动作很隐秘。
会议结束后,言聿留在办公室。周骞把判决书电子版发到他电脑里,言聿一页页看完。
判决书平铺直叙,把那天的混乱压缩成几段陈述。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未经许可进入酒店楼层,尾随被害人,造成被害人及相关人员受伤,引发公共秩序混乱。
被害人。
相关人员。
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天光落在办公桌上,玻璃反射出他苍白的半张脸。他瘦了些,轮廓显得更锋利。袖扣规整,衬衫没有褶皱,神色却有种长久睡眠不足后被抽空的干瘪。
周骞推门进来时,言聿正把判决书关闭。
“言总,赵文那边已经开始接触外部律师。”周骞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言伟生昨天下午去了疗养院,晚上见了老董事的家属。”
言聿神情淡淡:“她能请到谁?”
“她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流受限。之前那几笔通过海外壳公司绕出去的款项,已经被冻结一部分。言伟生那边可能想借老董事的人脉施压。”
言聿翻开文件:“让他施。”
周骞没有接话。
言聿看了几行,声音平平:“怕公开,那就公开。赵文这么多年用家族信托和海外账户做过的事,一项一项送出去。言伟生既然还想着替她遮,那就让董事会知道,他这些年替赵文和言厉恒签过多少背书文件。”
周骞点头:“明白。”
“言厉恒那边呢。”
“他在国外已经被限制离境,合作方开始追偿。他手里的几处资产也会进入司法程序。”
言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赵文、言伟生、言厉恒。
这些名字像扎进骨头里的旧钉子。每一枚都带着母亲坠楼那天的闷响,带着车祸后医院白色灯光,带着他第一次从病床上看见空荡左侧身体时的恶心和愤怒。
现在他终于把这些人一个个拖进他们该进的地方。
他从不相信迟来的公平。
所以他自己来拿。
言伟生想名声,赵文想钱,言厉恒想自由。
那就都只想想。
就算去死,死前他也要看到这些人的结局。
言聿把文件合上:“速度快一点。”
周骞应下转身离开。
总裁办公室重新安静。
周骞迟疑了几秒,还是说:“言总,康复复查已经推了四次。”
言聿没有抬头:“取消,以后也不用提醒了,我不去。”
“李医生说您的伤口状态不适合再拖。”
“没事。”
周骞闭了嘴。
他其实想说,您再这么下去,文小姐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可现在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言聿也不会听。
从文既白离开以后,言聿很少主动提文既白,可他每天都会看她的消息。
微博路透,剧组代拍,粉丝发的上下班照片,地方文旅号发出来的剧组动态,电影论坛里关于贺成安新片的讨论。
只要和文既白有关,他都会看。有一次周骞进去送文件,言聿的电脑屏幕上正停着一张路透。
照片里文既白穿着做旧外套,站在马场围栏旁边,头发被风吹乱,脸上还沾着灰,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她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在和一个当地小女孩说话。
路透画质很差,构图也歪,甚至能看到旁边工作人员的半只手。
言聿却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图存下来,放进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张照片。文既白下戏时裹着军绿色大衣的背影;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看剧本;文既白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文既白和剧组女演员一起吃盒饭……
言聿把网络上能找到的每一张都保存。
自虐一般。
他知道自己看了只会更想她,可他控制不住。
像个不知悔改的赌徒。
在西北拍戏的第三个月,剧组转场到更偏远的县城。
那边的条件比前一个拍摄地更艰苦。酒店变成了招待所,热水时有时无,窗户关不严,夜里风吹得窗框响个不停。
安宁第一次住进去时,站在房间中央,脸上写满了对人生的怀疑。
文既白倒是适应得挺快,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自带的床单和消毒湿巾,开始认真整理床铺。整理到一半,她看见窗外有几个小女孩趴在墙头往剧组方向看。
小女孩们穿得很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却都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第二天拍摄间隙,文既白又看见了她们。
其中一个小女孩胆子大,靠近场务要水喝。文既白正坐在旁边背台词,听到小女孩说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一些。小女孩说她九岁,家里有弟弟妹妹,平时帮家里放羊。
文既白问她:“今天不上学吗?”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上了。”
文既白愣住:“不上了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家里没人看羊。弟弟要上。”
小女孩满脸无所谓,似乎这是正常的。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
九岁。
连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
她后来又见到了更多类似的孩子。
有些女孩十二三岁,已经不再读书,在家里照顾弟妹。有人说学校离得远,有人说家里没有钱,有人说读了也没用。
还有一个女孩,明明普通话说得很好,算数也快,却已经在说亲戚介绍去县城打工两三年回来结婚的事。
文既白一晚上没有睡着。坐在招待所的床边,打开电脑查资料。
安宁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电脑屏幕还亮着,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还不睡?”
文既白抬头:“你说我成立一个女童教育基金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两人后来也默契地闭口不提这段日子和争执,但是给文既白留下了疑神疑鬼的ptsd。
文既白第五次找不到自己的睡衣后小发雷霆:“言聿!你又偷我睡衣!!!”
言聿老神在在,用文既白前一晚上说过的话逐句照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
文既白气的揉了两把言聿的脑袋:“还给我!!!”
“你明天有商务,后天才回来。”
“所以我在酒店睡觉需要穿睡衣!!”
“我也需要。”
“你穿的上吗你就需要上了!”
“你走了,房间味道就淡了。”言聿垂眸神伤。
“言聿我把你扔进北城的河里整条河的鱼都有茶香!”文既白气的从衣帽间揪出一件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塞进行李箱。
第71章
安宁愣住, 文既白把电脑转向她,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资料。
“不只捐钱。”文既白说,“要有专业的工作人员长期跟进。住宿交通、卫生用品、心理支持,最好还有职业教育, 不只把人送进学校就算完。”
安宁慢慢坐到她旁边。
文既白低声说:“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姑娘, 心里挺难受的。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因为弟弟要上, 她就不上了。她才九岁, 小学都还没读完。未来估计也是早早嫁人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
文既白看着屏幕, 手指轻轻摩挲中指指侧。
“我总觉得自己既然知道了, 就应该做点什么。”
安宁想起自己靠断绝家人的连系才能上完的大学鼻子也酸了。
“我支持你, 李姐也会支持你的。”安宁说。
文既白点点头:“反正明天没我的戏,我明天跟她打个电话说说。”
说做就做。
第二天中午她给李清打了很长一个电话。
李清起初沉默, 后来让她把想法整理成文字。再后来, 文衡和蓝岚也知道了这件事。
文衡问她:“想做短期项目,还是长期项目?”
文既白说:“长期。爸你说这能行吗?”
文衡很支持:“能行, 找专业的人做架构。慈善这种事情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制度和执行最重要。你想自己试试还是爸爸帮你?”
蓝岚发来一段长语音:
“白白, 这是好事。但切忌把善意凌驾在她们的生活之上, 女童失学的原因不一, 但大多基于父母对孩子性别的重视程度。教育的意义在于让人拥有选择的能力。你想做这件事, 就要记住这一点。”
文既白把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把基金会初步名字定成“既明”。
天色将明的既明。
这件事暂时没有公开。只有李清,安宁和家里人知道。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李清动作略大,周骞也知道了。
因为文衡的律师团队和寰宇曾经合作过,基金会合规架构里有一部分需要咨询公益法方向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