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23)

  周骞收到消息时,看了一眼内容, 立刻转给了言聿。

  彼时言聿正在医院输液。

  最开始只是左侧残肢受压位置出现破口,这对他来说不算稀奇。

  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覆盖面积大,骨盆固定带每天勒在腰腹和残端周围。皮肤反复摩擦,天气转凉以后衣物厚又闷汗,破溃几乎无法完全避免。

  护理师提醒过几次,让他减少佩戴时间,暂停高强度行程,及时处理伤口。

  言聿没有听。

  他很无所谓,到彻底站不起来,就穿着假肢坐轮椅。

  依然连续几天飞国内外各个城市,开会应酬、谈判行程从早排到深夜。

  伤口被汗液和摩擦反复刺激,红肿一路扩开。

  后来假肢穿不上了,轮椅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低烧,只让私人医生开了药。

  直到某天凌晨,周骞在回程的车里发现言聿脸色不对。

  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跨时区视频会,坐进车后他的手长久地按在左侧腰腹,指骨绷得发白。

  周骞原本以为他只是旧痛发作,过了几分钟却发现他额角都是汗;“言总?”

  言聿已经靠在座里昏过去了。

  车厢里灯光很暗,周骞弯身打开车内的灯才发现言聿的呼吸异常沉重,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快散发出蒸汽了。

  送到医院时,体温已经烧到四十一度。

  医生检查后,脸色极其难看。

  左侧残端周围软组织感染,破口深处有蜂窝织炎倾向。炎症指标升得很高,再拖下去有败血症风险。右腿因为连续过度负重和休息不足,神经痛也被激发,足背肿胀明显。

  言聿的医生当场要求言聿住院,接受抗感染治疗,暂停一切工作。

  言聿坐在病床边,已经醒过来了,面无表情:“需要多久?”

  李医生倒是不受威压,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是安排会议吗?要看感染控制情况。至少一周保持充足的休息,后面还要看创面恢复。立刻住院,否则就赶紧给自己买口棺材。”

  言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我在海市有会。”

  李承锋把口罩摘下来看着不听话的病人,差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发了好大的火:“你明天可以继续开会。不想要命了来什么医院?。”

  周骞站在旁边,默默感谢医生说话足够直接不留情面。他这几个月的加班费已经超过工资了,他真的熬不住了……

  言聿最后还是住了院,只不过住院并不代表配合。

  他不知悔改地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医生早上查房鼻孔都要喷火,转头就走,VIP病房楼层传来医生不绝于耳的破口大骂。

  输液架旁边放着电脑,床上支着小桌板。周骞把文件送进来时,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左侧残端靠近骨盆的位置贴着敷料,周围皮肤红肿流脓,换药时消毒液碰到破口,言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右手已经埋了针,只有放在床侧的左手慢慢收紧,指尖把布料压出几道褶皱。

  周骞看到后默默感慨,原来还是会疼的啊……然后把文件放下,声音都低了些:“言总,医生说最近最好不要处理工作。”

  言聿抬眼看他,不痛不痒,嫌他多嘴。

  周骞闭嘴,在心里安抚自己一万遍不要和被女朋友抛弃的人计较……

  当天晚上,他把文既白基金会的相关资料发给言聿。

  言聿看完以后,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屏幕光映在他瘦削惨白的脸上。

  既明。

  确实像她会取的名字。

  文既白总是这样,看到什么,就真的想做点什么。如此单纯善良,试图向每一个挣扎的人伸出手,还不居高临下。

  所以她不要他了。

  因为善良的人总是和他对立着的。

  言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从那天离开,文既白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他。冷静沉默的放置比直接说分开更磨人。

  他想给她发消息帮助她的基金会架构,然后替她完成资金托管的安排,地方执行团队要如何设立长期审计机制,如何在保护受助者隐私的情况下做透明披露。

  他在寰宇做过,他可以帮她,何必舍近求远。

  如果不是徐其言那个蠢货搞砸了他的一切。文既白这个时候该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扑进他的怀里夸他很厉害。

  那天文既白其实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是,言聿,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你对我也不算爱,你要的只是得到而已。

  那句话像一枚针,始终扎在他的心里。

  他当然没有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

  徐其言只是障碍,是变量,是文既白旧关系里最需要被清除的部分。

  大概正因他的如此看待,文既白才会离开。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言聿在分开的第四个月,后知后觉地音乐理解了文既白如此动怒的原因。随后把手机扣下,闭上眼。

  残肢的溃烂和身体的高热让他的头脑沉重。

  抗生素顺着静脉一点点进入身体,手背被胶布固定着,针口处有轻微的胀痛。

  左侧身体空荡荡地发麻,残端周围的炎症牵连着腰腹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烂的伤口。

  他偶尔会想,如果还有点腿是不是就能直接锯掉,省的他养着这个怎么也好不了的烂肉。想着想着居然觉得挺好笑,可惜了,再截肢就要把骨盆也摘掉了。

  右脚没有支具固定后脚尖下垂,被薄被压出怪异的角度。护士在脚踝下方垫了软枕,避免长时间牵拉。

  神经痛仍然一阵阵往上窜,像细小的电流沿着足背和小腿外侧爬行。

  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他很想文既白。

  上次住院时,女孩坐在床边皱着脸说他怎么这么不听话,偶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电脑合上,说病人需要休息。

  倏然回想,恋爱快一年,期间两人四处约会游玩,他竟然没有一次被送进医院。

  文既白大概是医他的药。

  他想得太厉害,胸腔都被思念掏空,空缺的心脏被风穿过。

  只留他一个人。

  文既白知道言聿住院,是在三天以后她刚拍完一场大夜戏。

  戏伊杨骑着马,从黄昏一直跑到天擦黑,狂悖不羁。

  实际拍摄没有那么浪漫,光线机位、马匹状态,每一样都要配合。

  拍到最后,文既白大腿内侧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下马时整个人扶着马鞍缓了好长一会儿。

  安宁给她披上大衣,她坐在椅子上喝热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骞发来的工作资料:

  【关于既明基金会架构的补充建议】

  这份文件十分专业,专业到文既白一眼就看出来,大概是言聿的手笔。

  放置了四个多月,再大的火也消了。

  她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儿,心口发痒,直到收工回到酒店后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还是点开了周骞的微信,看了眼时间。估计周骞也下班了。文既白整理措辞:

  【不好意思打扰了。周助理,他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发出去后,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旁边,像手机会咬人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周骞回复:

  【言总最近身体不太好。】

  文既白盯坐起来:

  【他怎么了?】

  周骞思索片刻:

  【言总住院了。】

  文既白的心沉下去:

  【住院了??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周骞的对话框一直显示输入。文既白着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左侧残肢软组织感染,伴随高热。医生要求住院抗感染治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再严重有可能引发败血症。】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话看得文既白指尖都发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窗帘没拉严,外面有风声。

  西北的夜里温差大,已经初冬,西北的暖气已经开始供暖,文既白却觉得心里拔凉。

  文既白握着手机,咬了咬嘴唇,最后给周骞发消息:

  【能不能给我拍一张照片?】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太奇怪,赶紧补充:

  【拜托不要让他知道。】

  周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文小姐,这不太合适。】

  文既白盯着屏幕,心里那点难过和焦躁混在一起,竟然冒出一点委屈:

  【我不会发出去。他也不会知道的。】

  【拜托了周助理,我很担心他。】

  周骞无奈,心道这完全是城门失火:

  【我尽量。】

  半小时后,一张照片发过来。

  大概是站在病房门口拍的,角度很远,画面有些暗。

  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开衫毛衣。床头灯落在他侧脸上,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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