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24)

  输液管从他手背延出去,固定在透明胶布下。他低头看文件,眉眼依旧平静,像这间病房只不过是临时换了位置的办公室。

  文既白看着照片,一下就红了眼眶,她放大照片。

  他瘦了。

  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清晰突兀得有些刺眼。

  这张照片根本看不到伤口,也看不到他真实疼成什么样。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床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看完再扣回去。

  反复了好几次,她把照片保存了。

  她心乱如麻,浑浑噩噩。

  剧组工作继续往前推进。

  西北的白天极速变短,拍摄计划也因为天色而轻松很多。

  文既白慢慢和那几个小女孩熟悉起来。她们偶尔会来剧组外围看拍戏,安宁会给她们分零食和巧克力,场务会提醒她们站远一点,不要靠近马。

  文既白给她们买过几次文具,很谨慎地没有做得太突兀。

  基金会的初步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李清找了公益项目经理,文衡介绍了合规团队,蓝岚联系了教育学方向的朋友,文既白每天收工后抽空看资料。然后每天准时打扰周骞,祈求对方通风报信。

  所有人和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有她和言聿,像被困在某个时间缝隙。

  拍摄进入第五个月时,剧组因为天气和场地协调,突然多出三天假期。

  文既白本来想好好睡觉,结果第一天睡到上午十点就醒了。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回来。

  安宁过来送早餐时,看见她裹着被子像一只被生活摧残的春卷。

  “姐,你今天不出去吗?”

  “不出去。”文既白闷在被子里,“我最近真的太累了。”

  身心俱疲。

  安宁把早餐放下:“那我中午来叫你。”

  “嗯。”

  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安静。

  文既白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摸过手机。

  她点开相册,那张病房照片被她收藏。

  顺着收藏夹,她看到了两人无数张自拍和合照。

  很多很多。

  和这张最新收藏的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的憔悴瘦削。

  言聿靠在床头低头看文件。照片里的他疏离苍白,安静瘦弱,离她几千公里。

  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发酸。

  她点开周骞的微信:

  【真的抱歉,又打扰了周助理。我想问一下他身体好些了吗?他出院了吗?】

  坐在病房套间的客厅沙发里摸鱼的周骞看着堆成山的策划案秒回:

  【还没有。】

  他一万次祈祷文小姐赶紧和老板和好吧。再这么下去他也要住院了。

  过劳是真的会猝死的啊……

  文既白心揪在一起,眉头紧锁:

  【为什么?不是说只是感染?前两天你不是说他就要出院了吗?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好吗?是一直在发烧吗?他没有别的事情吧?】

  看着一连串的问题,周骞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老板不太听医嘱。感染指标一直反复,医生延长了住院观察。】

  消息发出,他叹了口气。老板如果能等文小姐自己跟徐先生分手再展开追求,大概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文既白噌地一下坐起来:

  【不太听医嘱?】

  周骞尽力陈述事实:

  【言总处理了几场必须由他参与的视频会议。亲自审批所有品牌的春夏季度策划案,休息严重不足,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伤口状态很差。】

  文既白也开始气得胸口发闷。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盯着周骞发来的消息,很想直接给言聿打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手指停在言聿的号码上踌躇不定,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自己也重新倒回床上。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开始看行程表计算。

  今天已经过去小半,还有两天假。

  从西北飞北城,路上时间很长。最快的航班也需要中转,落地已经是夜里。她如果只在北城停十几个小时,再飞回来休整准备第四天的戏份,理论上来得及。

  理论上。

  李清接到电话时,沉默:“你要回北城?”

  文既白坐在床边,低头卷着睡衣袖口:“嗯。”

  “非得折腾?”

  文既白闷闷地:“嗯。”

  李清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注意安全,走VIP。”

  “不会耽误拍摄。我也不想被工作人员骂。”文既白声音有点低。

  李清觉得文既白心里有数,没打算说教阻拦:“我让人给你订票。安宁跟你一起。”

  “不用。”文既白说,“我自己去。她最近也累,让她休息吧。”

  “你觉得这可能吗?”

  文既白停了一下:“那行吧。”

  当晚,文既白坐上最晚一班离开西北的飞机。

  飞机起飞,窗外一片漆黑。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攥着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被她点开又关上。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还没想明白,明明心里那道槛仍然横在那里,可听到他生病加重,还是坐不住。

  想必这个坏男人当时也是吃准了她这点才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文既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闭上眼。

  飞机落地北城时,已经是深夜。文既白没想到周骞亲自来接她。

  周骞站在停车场电梯口,远远看见文既白从通道走出来,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驼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文小姐。”

  文既白点点头:“抱歉啊,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其实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毕竟是我通风报信,我总得保障你的安全。”周骞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文既白看着被迫也跟着熬鹰的周骞有些愧疚:“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麻烦你就别告诉他。”

  周骞顿了一下:“好。”

  车一路开往医院。

  北城的空气比西北湿润很多。路灯成排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文既白心神不宁的侧脸。她一路没话,只偶尔低头看看手机。

  周骞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开口。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文既白已经因为老板那些“深思熟虑”的安排受过伤,他就不能再替言聿做任何类似的事。

  万一一招不慎,文小姐直接提了分手,老板把他开了他上哪说理去。

  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

  周骞带着她走员工通道上楼。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安静跳动。

  文既白站在电梯里,忽然问:“他现在怎么样?”

  周骞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斟酌了一下:“烧退了。感染还需要观察。医生让他卧床休息,暂时不能佩戴假肢,因为老板一直不听医嘱,伤口都快成烂肉了。”

  文既白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寰宇出事了吗?”

  “没有。”

  “那他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骞沉默。

  文既白明白了,她又是罪魁祸首。他最懂怎么让她愧疚。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冷白。医院私密性很好,夜里几乎听不到人声。护士站有人值班,周骞提前打过招呼,带着文既白一路往里走。

  越靠近病房,文既白的脚步越慢,她开始后悔。

  还是冲动了,后悔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就又因为担心和心软自顾自地跑到这里。万一他还醒着,她要说点什么呢……

  病房门虚掩着。VIP病房套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周骞停在门外,轻轻推开一点门。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见了言聿。

  万幸,他睡着了。

  不是在澜湾搂着她那样放松的睡姿,而是像个小猫似的蜷在病床上。

  病号服宽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突兀的锁骨。

  被子只盖到腰腹,左侧陷下去一块,床单在那一侧塌出让人心口发酸的平整。因为不能佩戴假肢,他的身体看起来残损许多。整个人侧着,瘦削地像一片纸。

  右腿蜷起搭在软枕上,脚尖无力地下勾着,脚踝被固定带轻轻约束,避免睡梦中牵扯到神经。

  手背上还埋着针,指节搭在被面上,瘦得骨节清晰。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呼吸也比平时沉。偶尔像是被疼痛扯住,肩背会极轻地绷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合上的电脑,旁边是一叠文件。手机屏幕暗着,压在文件角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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