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37)

  言聿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

  他拄着手杖走过去,声音放轻:“困了?”

  文既白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好对不起,我们能不能改天聊基金会的事情,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言聿看着她困得湿漉漉的眼睛,心口软成一片:“那你好好休息。”

  文既白点点头,把资料合上:“你也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腿别又拖严重了。”

  言聿应了一声:“好。”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拿起外套起身,瞬间,左侧残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动作停住。

  好像一根针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扎。紧接着疼痛翻涌起来,仿佛有人把看不见的骨头一寸寸拆卸重组。明明那里早就没有腿,神经却仍然固执地制造出清晰到荒谬的疼。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下一秒,冷汗从额角冒出来。

  幻肢痛来得毫无征兆。

  不过最近天气变化频繁,旧伤和神经痛本就容易反复。他昨晚一夜没睡,假肢穿戴时间太久,今天又强行去了公司,还在文既白家站了许久做饭。所有因素叠在一起,身体终于开始讨债。

  疼痛从左侧腰胯深处炸开,沿着不存在的腿一路烧到不存在的脚背。右腿也被牵连,膝下神经跟着跳痛,脚踝在支具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言聿垂下眼,呼吸在短短一秒里乱掉。

  他才短暂获得了文既白的原谅,不想再用苦肉计拿捏文既白。

  他在午休的时候拜读了文既白提过的狼来了。于是他懂了文既白说的是什么。重新来过,他不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一次的病痛都带着算计。

  于是言聿把外套拿起来,神色和平常无异,声音也尽量维持平稳:“我先回去了。”

  文既白困到脑子发钝,迷迷糊糊站起来送他去玄关。

  “嗯。”她打了个哈欠,“到家给我发消息。”

  言聿撑着手杖往玄关走。

  每一步都像刚幻化出双腿的美人鱼。仿若踩在细密刀刃上。右脚落地时因为疼痛干扰,支具里的脚尖有几步都没能找准位置。

  文既白困得没立刻发现,她拿起挂在玄关旁边的西装外套递给他:“你外套。”

  言聿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文既白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一半。

  言聿的手冰得像寒冬腊月在室外打过雪仗似的。

  文既白完全醒了,抬头看清他的脸色。玄关灯从上方落下来,言聿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色淡紫,额角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滑,眼底那层青黑被病气显得更可怖。

  她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你咋啦?”

  言聿接过外套,手指僵硬地攥住衣料:“没事。最近天凉,睡觉记得关窗。”

  他说完想换鞋离开,文既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很小的动作,却因为他疼得厉害牵动了身体重心。言聿的右脚支具在地面上轻轻刮出一道声响。他没有站稳,连忙伸手扶住玄关的墙体,肩背明显紧绷。

  文既白脸色变了,也顾不上别的,搂住言聿劲瘦的腰:“言聿,你怎么回事!”

  她又气又急,声音拔高:“没事的时候你瞎装,现在明明有事你又装没事。”

  言聿垂眼,眉睫被冷汗浸得有些湿。他仍然试图维持平静:“只是幻肢痛,回去吃药处理就好。”

  文既白气得耳朵都红了:“只是有点疼能疼成这样?”

  言聿垂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越这样,文既白越冒火。

  昨晚装腿疼留人,今天真疼了又想悄悄走。

  这啥人啊……

  她把他的外套从他手里拽出来,扔回玄关柜上:“不许走。”

  言聿正要穿鞋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撑着手杖,站在玄关的一小块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疼痛让他额角冷汗越来越多,手指紧紧握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杖柄,指节泛出缺血般的白。

  他听出文既白生气了,像只鹌鹑,扑闪着翅膀摸了摸文既白因为气恼有些鼓起来的脸,低声开口:“我不走,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白:真想给他一拳

  言:

  1:

  比往常提前至少三小时下班的言聿去商场亲自挑选了一条八位数的宝石项链,思索着如何送得有仪式感一点。

  然而在文既白迟到回家的两小时后逐渐焦虑,一直在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出她的行踪,项链也被遗忘在客厅的柜子里。

  直到某天文既白翻东西翻到了落灰的盒子:“这啥啊?”

  “咳……”言聿想起现如今回头看有些尴尬和掩耳盗铃的行为,“给你买的项链,终于被你发现了。喜欢吗?”

  文既白不打算追究真相,小跑到言聿身前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因为对方只有一条腿没坐稳还歪了一下被言聿及时扶住。

  “你慢些。”

  “快给我戴上!”文既白很捧场地搂着言聿脖子大亲一口对方的脸颊表达谢意。

  言聿十分受用,言聿给她戴上项链,言聿的衣服被文既白扒掉。

  第78章

  文既白彻底清醒了, 刚才的困意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拽出去,半分昏沉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玄关灯下,手里还攥着言聿的外套,眼睛直直盯着他。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鞋柜旁边, 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手杖上。衬衫领口仍然整齐, 深色西裤也没有任何凌乱。

  他总习惯把衣服穿的严丝合缝, 规规矩矩的。

  以至于现在初夏大概有些热, 额角冷汗立刻顺着鬓边滑下来, 落进苍白的皮肤纹理里。唇色紫绀, 眼底那层阴影被玄关灯照得更明显。

  “去床上歇着。”文既白把外套丢到鞋柜上, 语气硬邦邦, “今晚你就别折腾了。叫郑叔叔给你送你要用的东西和药来我家。你要不要叫医生和护理师来看看?”

  言聿垂着眼,手指仍然握在杖柄上。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听见床上两个字时, 眼睫才轻轻动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

  “我穿着西装。”

  文既白一愣,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

  言聿从公司过来,身上穿着衬衫、西裤和马甲。虽然外套已经脱掉, 但这一身衣服怎么看都不像能躺上她床的样子。

  恋爱同居的几个月她大概理解言聿的洁癖, 可今天发生太多事, 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实在不想凌晨换床单被套枕套,再把烘干机折腾到后半夜。

  文既白站在玄关,沉思两秒:“我也确实没力气换四件套了。”

  言聿低头看她,眼神因疼痛显出迟缓。

  文既白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徐其言之前在我家过夜买过一套睡衣,你乐意穿吗?”

  空气静了下来。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慢慢收紧。疼痛尚在, 脸色也仍旧苍白,可此刻他眼底的病气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

  说难听点,简直像刚从雨里捡回来的走失家养猫,听见自己居然要用在走失的期间家里另一只猫用过的碗,几乎马上就要低头咬人。

  文既白看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其实说完她就意识到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不会愿意,自己也是话赶话有点不尊重他。

  言聿当然不想。

  徐其言的睡衣,在他的世界里比幻肢痛更难忍。

  所以徐其言曾经在文既白家里过夜,穿过她买的睡衣,也许在这个客厅里喝过水,在这个浴室里洗过澡,在这间屋子里拥有过比他更早也更自然的身份。

  但他能说什么。

  他才因为做坏事被女朋友发现后放置了七个多月。

  昨晚他又因为找人跟踪惹到她差点连门都没进来。现在文既白愿意让他留下,愿意问郑国送药,让他在她家休息,已经是他从命运手里偷来的优待。

  他哪里敢再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言聿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居然觉得可爱。

  “不高兴?”她挑眉,“言总终于愿意做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了。”

  言聿抬眼看她,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打趣,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不生气?”

  文既白抱着手臂,故意逗他:“我生气啥,前男友乐意穿前前男友留下的衣服才奇怪吧。”

  言聿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文既白还没察觉,低头看手机:“好了,郑叔叔回我消息了。你的所有常用药和换洗衣服都在路上了。我扶你你在沙发上坐一下,别站这里当门神了。”

  言聿不动。

  文既白发完消息,抬头才发现他还杵在那里。

  手杖抵着地面,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钉住。

  脸色原本就差,这会儿更白,眸色沉暗,眼神里有种被风雪劈头盖脸砸下的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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