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33)

  文既白靠在门边,顺手偷了一块刚切好的卤牛肉,边嚼边含糊地臭屁撒娇:“你孙女天资聪颖,正当红呢,怎么能不忙。”

  蓝世荣把牛柳盛进盘里,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先洗手,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说。”

  晚饭摆在院子里那张老木桌上。五个人围坐一圈,灯光从屋檐下落下来。白桦给文既白夹了一块糯米排骨,蓝岚则顺手把她不爱吃的香菜全拨到自己碗边。文衡坐在一旁盛汤,蓝世荣一边说这鸡是上午现杀的,一边还不忘感慨今天买菜的老板还给他送了把沙葱。

  文既白坐在中间,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心里压了几天的阴霾被慢慢晒开。

  吃到一半,白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蓝世荣:“所以刚才那小伙子来,到底找你聊了什么?你们俩在你那工作室呆了那么久,送礼吗?”

  蓝世荣放下筷子,脸上立刻又有了点藏不住的得意:“哼,谁让你猫在院角洗你那些笔,叫你你也不来。没送礼,大概是问过我的学生和老孙了,知道我讨厌,空手来的。”

  白桦笑:“所以你就把自己早说了不卖的木雕送出去了?”

  “那不一样。”蓝世荣理直气壮,“人家买不是为自己显摆,是给长辈过寿。”他说到这里,神色倒认真了些,“而且他许了诺,也着手开始做了。如果能做得好,那木雕也能被传承下去了。最起码孩子们不会再觉得学木雕没办法养家糊口,这行也能慢慢发展起来。。”

  白桦看着他,一副“你高兴就好”的表情。倒是文既白坐在旁边,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碗边,忽然想起刚刚院门口擦过去的那辆劳斯莱斯。

  好眼熟。

  院子里灯光温柔,饭菜热腾腾,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说笑,连风都是暖的。

  饭后白桦泡了茶,蓝岚陪她在院子里坐着说学院里的事,文衡和蓝世荣在另一头看新收回来的几块木料,文既白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低头摆弄手机。

  言家老宅,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意。

  言家老爷子过寿,宅子里一早就开始忙。明明老爷子自己说了不想大办,只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可这样的人家,所谓不大办也只是少了些宾客和媒体,里头该有的规矩、场面和仪式一样都不会少。

  主楼大厅的灯全开着,佣人一趟趟更换茶点和花器,长桌上摆好了老爷子惯用的那套紫檀茶具。院子里停的车一辆接一辆,低调归低调,牌照和车标却足够说明来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

  赵文来得早,穿了身看似低调的香槟色旗袍,脖子上戴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先去看了言老爷子一眼,问候得体,看见言厉恒匆匆赶来,先是笑了一下,问他衬衫领子是不是有点歪,等靠近了,低声提醒:“今天老爷子面前别急着出头。”

  言厉恒一边应着,一边把袖扣扣好,眼里不以为然。

  言伟生鬓边已经明显有了白。风流浪荡了大半辈子,终究露出点疲态来。言厉恒西装穿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谦逊有礼。他近来被言伟生扶着做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势头正猛,连这场家宴里都有人先朝他寒暄两句。眼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

  一直到楼外车灯再次扫过院门,众人的目光才不约而同地朝外转过去。

  言聿到了。

  车门打开,黑色手杖金属杖尖先行稳落在地上,随后才是修长的手和一截熨得平整的西裤裤线。司机和周骞都想上前,他抬手示意不用。

  外套剪裁极好,落在他身上,挺阔宽大的衣摆把微弱的不对称感和腿部滞涩的动作一并消解。手杖随着步子往前落,夜里的灯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五官冷峻清晰,整个人像一把被压进鞘里的刀,敛起冷光。

  周骞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与此同时。

  老爷子被扶着从楼上下来时,言家上下立刻都安静了一截,连茶盏落桌的声响都轻了。老人家身体比去年又差一些,步子也更缓慢,

  一走进大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便慢慢淡下去。言老爷子抬眼看过来,那双上了年纪却仍然极有威势的眼睛在撑着手杖一同走进大厅的孙子身上停了一瞬。

  言伟生也看了过去,看不出情绪。赵文起身迎过去,言厉恒也跟着站直。

  “爷爷。”言聿站定,声音不高,“祝您福寿延年。”

  周骞把木盒递过去,佣人上前接了,动作很轻地将盒盖打开。

  大厅里静了一瞬。

  盒子里躺着一尊木雕,木料是老山檀,打磨得温润。雕的是一只卧鹿,脊背和眼尾的线条却细到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安静里还带着山林气,像是真的从深秋林间慢慢走出来,恰好正好停在寿宴。

  老人家一直沉着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卧鹿温润,脊背线条一气呵成,角势舒展,神态安定,似是有灵。

  言老爷子看了两秒,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蓝世荣的手?”

  “是。”言聿答得简短。

  言伟生这时才真正抬了眼。他当然知道老爷子喜欢蓝世荣的木雕,可这老头早就封了刀,上次出手还是国礼这种级别的邀请,言聿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哪怕是在情场流连这样多年,自诩情感通达。他也有些无法言明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受。确实心疼他的残疾,但是言聿这个孩子,实在是养不熟。

  赵文坐在一旁,神态如常,手指却不自觉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翡翠戒指在灯下闪烁。本想开口说句言聿怎么这么不知礼数来的这样晚,可看到言老爷子的动作和眼中的欢喜,只好作罢。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倒是一早习惯了兄长的出色。

  言老爷子伸手,摸了摸那尊鹿的背,动作很轻,像怕把木雕碰坏了似的:“你有心了。”他抬起头看向言聿,神情比刚才更缓和一些,“蓝老头这脾气,愿意出手不容易。”目光里没有温情慈爱,只有货真价实的满意。

  言聿神情平静:“运气好,碰上老人家愿意成全晚辈孝心。”

  言老爷子坐在上首,言伟生居中,赵文和言厉恒分坐两侧,言聿坐在言伟生对面,身形挺拔,脸色平静。

  席间上菜,佣人来回穿梭,言厉恒讲起最近公司项目,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上扬劲头,言伟生接了两句,算是明着给面子。

  赵文给老爷子夹菜,温顺得体。

  言聿不欲开口,坐在席间,像一尊雕塑。偶尔老爷子问到寰宇的海外项目,他才淡淡接话,把关节风险和项目进度三两句说透。

  言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比之前更深。赵文也看着,心里却一寸寸下沉。她恨言聿,恨言聿的母亲,恨到现在,本该折在自己手里的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头狼,每次看到都通体发凉,连恨也混杂着忌惮。

  言伟生看他的目光里,也是极复杂的审视。

  寿宴后半,木雕被重新摆到了更显眼的长案上,灯光照着那只卧鹿,温润得几乎像有生命。言老爷子显然很喜欢,目光时不时就会往那边落下。赵文的视线也跟着过去了几次,嘴角始终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冷下来。

  那个死了的疯女人的儿子是如此出色,就连讨老爷子欢心都比她的孩子更胜一筹。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哪天就要驾鹤西去。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算计。薄情冷性的丈夫自是无法依靠,她只能小心再小心,替小恒多考虑一些,再多考虑一些。

  言聿始终平静。他坐在那里,手杖立在身侧,肩背挺直。大厅人来人往、言笑晏晏,灯光那么亮,连木雕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四周空旷极了。

  大厅灯火通明,人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看上去圆满无缺。

  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言聿想起文既白,想起自己近日几近求生而宛如蚂蟥般牢牢扒在文既白的身上求得垂怜的丑态。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着她和徐其言。

  言聿沉默地看着言老爷子和言伟生,感受到一阵无力。

  无法更改,无力跳出轮回。

  没错,他确实是卑鄙的言家人。

  他的血管里流着言家人一以贯之的肮脏血液。

  作者有话说:

  白: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言:……

  第23章

  回到家以后, 文既白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裙,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陷进卧室柔软的大床里。

  窗帘拉得只剩一道缝, 城市灯光从缝隙里透进,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 把抱枕拖到怀里, 翻身把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她重新点开豆瓣的热帖。

  房间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闹。

  白天热热闹闹的暖意, 转换回到独处的夜里,刻意压抑的想法重新浮出, 像水缸里的木瓢。无数次尝试, 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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