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53)

  蓝岚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文既白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那个人从我身后冲出来。言聿把我压到怀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她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伤在他身上。”

  文衡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第二刀扎到他侧腰了。”文既白指尖发抖,“他用手去抓刀。手心也全是伤。”

  她说完,脸色又白一层。

  她想起言聿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苍白的脸,昨晚医护剪开衣料时那片烂掉的后背。她的呼吸乱了一点,蓝岚立刻伸手按住她后背。

  “慢慢说。”

  文既白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对警察要求取证、打了私生一巴掌,以及要求追究酒店责任的事情全部说完。

  文衡听完,片刻都没耽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他声音平时总是带笑,此刻难得带了火气:“陈律师,你带团队来港城。刑事、民事、侵权和酒店安全责任,一起做。涉及故意伤害、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跟踪骚扰、恐吓威胁、恶意投寄动物尸体,全部推进。港城这边我会托了朋友联系律所配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文衡看了眼文既白,语气依旧压得很深:“我女儿昨晚差点被捅死。一个为了保护她的人现在躺在监护病房里。我要最重的结果。”

  文既白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到这句时,忽然抬起头。

  “爸爸。”她声音还有点哑,“我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文衡挂了电话,看着她。

  文既白眼眶发红,眼底却再也见不到昨晚那种慌乱无措。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寄快递,泼油漆,拿刀。我给过她很多机会了。她冲着我的脸和眼睛来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毫发无伤,就把事情轻轻放过去。”

  蓝岚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好。”蓝岚说,“让她承担到底。”

  文衡继续打电话,蓝岚则坐到李清旁边,把事情按时间线重新整理。李清早已准备了部分资料。酒店内部监控、安保公司名单、警方回执、威胁快递照片、旧房门油漆现场照片,还有昨晚楼层走廊的视频截图,全部一项项列出来。

  文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身体很累,脑子却逐渐清醒。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总归最闲的就是文既白,她站起来:“我想去医院。”

  蓝岚皱眉:“现在?”

  “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换一身衣服。”

  文衡立刻说:“你别自己一个人,你等两分钟爸爸送你。”

  “不用了。”文既白摇头,“你和妈妈先处理这些。我想先去看看言聿。他昨晚没醒,我今天得去。”

  蓝岚看了她一会儿,女儿脸色很差,眼睛却很执拗。

  “让司机送你。安宁跟着。到了医院先告诉我们。”

  “好。”

  文既白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色毛衣和长裤,又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眼睛也肿,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下意识拿起口红,又放下。

  言聿还躺在医院里。她这时候涂口红,总觉得很奇怪。

  最后她只抹了点润唇膏,又拿上外套出门。

  安宁抱着包跟在她身后:“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车开到医院时,外面又起了雾。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文既白刚一下车,心口就开始发紧。

  已经转入了普通的病房外,周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平板。秦朗靠在一旁墙边,两人不知道刚聊完什么。远远看见文既白过来,周骞立刻站起身。

  “文小姐。”

  文既白先看向监护病房的方向:“言聿他醒了吗?”

  周骞点头:“醒了一次。医生刚检查过。现在意识清醒,医生说伤的很严重,肋下的一刀险些就捅到了肾脏,肩背部活动受限,手掌也缝了针。暂时还不能随便动。”

  文既白心慌得厉害:“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的,”周骞顿了顿,“言总醒来问你有没有受伤,你去让他看看,言总也好放心了。”

  文既白垂下眼,鼻尖一下发酸。

  秦朗余光扫过添油加醋的周骞,看着真心实意在愧疚崩溃的文既白,良心备受谴责:“快进去吧。”

  文既白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回答:“进。”

  声音低,明显虚弱的声音。

  文既白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亮着柔和的冷光,输液管从一旁垂下来连到手背。床头被调高,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体被垫枕托着,姿势有些别扭。后背的伤太长,他的躯干不能完全压下去。侧腰又被包扎得很厚,整个人只能轻轻偏向一边,被固定在了一个让他勉强能呼吸的角度里。

  这个姿势看着就难受。

  被单盖到腰腹下方。右腿被软枕垫着,脚踝上扣着支具。大概是昨晚强行发力扭到了的后遗症,右脚脚尖即使被支具牵着,也依旧呈出僵硬下垂的趋势。

  左侧高位截肢使得身体下半部分一边少了完整的重量,假肢卸了,左髋下方只剩被单包出的一段陡然终止的轮廓。骨盆左侧被厚厚敷料和固定垫护着,布料下方没有大腿的延伸,床单往内陷。

  文既白看了一眼,心口倏地刺痛,她终于看见言聿的真实处境。

  言聿也在看她。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倦意,额前几缕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妥帖,多出一点病中的凌乱。他看见她进来,眼底很快浮起了笑。

  “来了。”

  文既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走不过去。

  言聿终于醒着看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结果心口反而无来由的难过。

  言聿看她僵在原地,声音放轻:“过来坐着。”

  像怕惊到她。

  文既白这才慢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其实她满肚子话,到了这一刻,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言聿视线落到她手臂上。

  女孩今天穿着毛衣,袖口被推上去一点,献血后洗澡导致手臂内侧宛如调色盘,露出边角青紫。

  他的眼神在那处停了很久。

  “周骞说。”言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你给我献了血。”

  文既白抿了抿唇:“嗯。”

  言聿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眼底的情绪深得让人看不清。他昨晚醒来时,麻药还没退干净,后背和侧腰像被火一点点烘着,连呼吸都扯着疼。

  周骞在旁边告诉他,文既白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跟来医院后,还给失血过多的他献了血。

  那一瞬间,言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然后,他餍足地笑。

  文既白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这句话落进他脑子里时,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身体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消失不见,胸腔里像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填满。

  那种感觉太荒唐,他甚至在病床上轻轻笑了一声,吓得周骞立刻叫了医生。

  他终于和她之间产生了一个谁都抹不掉的联系。

  “谢谢。”言聿说。

  文既白摇头:“你不要谢我。”

  她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喑哑,“每次都要先问我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我。”

  言聿想抬手,手指刚动,掌心缝线的位置立刻牵出尖锐的疼。动作停在半途,指尖轻颤。

  文既白看见了。

  那只手昨晚抓过刀刃,此刻纱布从掌根缠到指节,连手背都被固定。言聿平时握手杖的手很漂亮,指骨清晰,虽然有交错的疤痕遍布在手背,可偶尔会被看错成青筋,无伤大雅。

  这下好了,连抬手都困难。

  怕是手心也全都是疤了。

  文既白咬住唇,强忍眼泪。

  言聿却轻声说:“既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别哭。”

  就算哭,也不要让泪水落在与他与他无关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

  “真的。”他像在哄她,“麻醉劲儿还没退,伤口现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文既白根本不信。他说话时气息很浅,每个字都得省着力气。可他还要骗她,说自己没事。她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每次见你,我都给你带来麻烦。”

  言聿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心口痒意难耐。他怀恋昨天文既白的怀抱。

  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过来抱住他?因为他现在太过狼狈吗?

  在地下停车场那次,扑进徐其言怀里的时候不是很利索的吗......

  文既白声音很轻:“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禾宴门口,徐其言推了你,害你摔进医院。昨天也是因为我,你伤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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