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既白抬眼看他。
言聿改口:“有点。”
文既白满意了些:“这还差不多。”
她小心托起他的右手。
掌心新疤横在纹路上,颜色比周围皮肤嫩很多。刚才搂她时牵动过,边缘泛出一点红。文既白低头看着,笑意慢慢淡下来。
“一直没有问你,伤到的后背呢?肋骨下面呢?”
言聿看她认真起来,反而多了些笑意:“后背久坐会紧。侧腰走久会疼。手心握杖时间长了会麻。”
文既白听得眉头皱起来:“你之前都不说。”
“如果说了,你知道还有些后遗症,会有多远跑多远。”
文既白别扭:“我有那么忘恩负义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本就有些怕我。我若说得太重,你只会更有负担。”
文既白张了张嘴,竟然没能立刻反驳。
毕竟一开始,她确实怕他。
怕他的城府,怕他的靠近,怕他看似温和却叫人看不透的注视。
可现在回想,敬而远之里早就掺进了别的东西。
文既白低头看他的掌心,声音轻了许多:“我现在也会有负担。”
言聿眼神微暗。
她抬头看他:“但不是想躲开的负担。”
“嗯?”
文既白抬头看他,眼神认真起来:“老实说,你后悔遇见我了没?”
言聿看着她,回答得很快:“没有。”
“真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他的下巴,“你看,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开着轮椅摔了,然后我前男友还推你把你弄伤住院了,你为了保护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到今天还没全好,今晚我吃撑了要散步,散步又差点把你送回医院,然后还把你下巴撞成这样。”
“没有后悔。”他郑重地重复。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本来就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十九岁喜欢徐其言时,她敢于接受对方的告白。二十四岁确认自己的心意,她也不想装作不知道高高在上地一味的接受对方付出。
只是言聿不一样。
文既白知道走向他大概是可以预见的并非走向一段轻快的恋爱,而是走向一片夜色里的海。
这对不通水性的她来说很危险。
但她想这么做。
真要走到这一步,她还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发潮,紧张到说话前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对方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托着她的脑袋。距离上次言聿带向她直接的告白已经过去快一年,这么久的时间,他真的只是在做她的朋友。安静等她想清楚,周全地保护她的安全,尽力给她的事业铺就光明坦途。
明明每次互相注视,眼底已经有强烈的渴望,却仍然给她足够的空间,从未让她为难。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言聿。”
“嗯。”
“你之前说要追我,现在还算数吗?”文既白紧张地扣着手指侧面翘起的皮。
言聿表情未变,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却一紧。
他看着她,有惊讶隐忍,也有几乎预见后续而有些难以藏匿的欢喜。于是他只是慢慢收拢手指,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疤痕贴着女孩柔软而细嫩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触感。
“当然作数。”
文既白点点头,像确认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他红着的下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唐,但是她很开心。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可耳朵和脸都已经热得出卖她。她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软很多,弯了弯眼睛:“那我们恋爱吧。”
言聿怔住。
他曾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做过无数铺垫。他以为文既白会犹豫,会试探,会在漫长时间里一点点松动。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继续等,继续用耐心把自己一点点见缝插针地塞进她丰富多彩的生活里。
像一个乞丐,祈求神女的垂怜,分给他眼神,答应他无理的要求。
但神女先向他伸手。
他望向文既白明亮澄澈的眼睛,几乎想要赎罪,阐明自己的累累罪行。
可他做不到。
文既白看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言聿?”
言聿喉结动了动:“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啊。”文既白说,“我又不是被你下巴撞晕了才说的。”
言聿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又很快被更深的情绪压住:“既白,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文既白看着他:“我知道一点。”
“知道你喜欢装没事,也喜欢把自己弄得很辛苦。还知道你比我想象里更老谋深算也更会骗人。”
言聿一时沉默。
他确实一直在骗她。
文既白继续说:“但是我也知道你应该经历很多很复杂,我肯定也不算完全懂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慢轻下来:“但是我肯定是喜欢你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想你,也总想见你。今天在摄影棚见到你,我特别开心。你邀请我吃晚餐,我好高兴。”
“放心不下就是喜欢,这是我妈妈说过的。”
“这次旅行,其实很充实,大家每天在一起都很热闹。但是我总想你,想你会不会喜欢吃我喜欢吃的菜,想你会不会喜欢夕阳和日出……我一直在惦记你,所以我肯定很喜欢你。”
言聿看着认真阐述着论证她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女孩,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填满,又仿佛有千万只蝴蝶振翅欲飞。
喜欢。
他这样的人,原本不该奢求一个干净明亮的答案。
文既白愿意向他走一步,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现实居然如此美好,女孩真诚勇敢,认真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和想法。
虽然很多事情并未落停,但听完了文既白的剖白,如果下一秒让他去死,他也不会再有遗憾。
言聿郑重地开口:“既白,我爱你。”
爱是高尚者的私心,卑劣者的奉献。
他早就无可自拔。
文既白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告白吓了一跳,也松了口气,笑眯眯地看他:“我们相互告白你都不乐一下吗?我现在好像就不算懂你诶,你表情这么少吗?”
言聿扬起嘴角:“我很高兴。”
他不再试图去分清他处心积虑得来的青睐是否会因为一招不慎全盘败露而招致灭顶之灾。
但只要他不像个蠢货一样去向文既白交代所作所为,那么瞒一辈子,就是真的。
沙漠里的水,没人会在意是否干净。
她眨了眨眼:“完全没看出来。”
文既白表白成功越看言聿越觉得帅,她眼光可真好啊。
而且根据刚才的手感,身材肯定也很好。
双喜临门。
“因为我在忍耐。”
“忍什么?”
言聿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文既白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危险的话。耳朵一下红了,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行,不用回答了。”
言聿低笑。
文既白看着他笑,也跟着笑。可笑完以后,刚才那句冲动大胆的“恋爱吧”带来的后劲终于冲上来,她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树,假装对园区绿化很有兴趣。
顺便打破安静的环境:“我脑门是不是起了包?”
言聿抬手:“我看看。”
文既白乖乖把头凑过去,言聿动作很轻,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头发,认真看她头顶。他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撞到的位置。
文既白缩了一下:“疼。”
言聿立刻停住:“这里?”
“嗯。”
“回去冰敷,红了一片。”
文既白抬头看他下巴:“你也要冰敷。”
两个人对视,文既白又有点想笑。
打死文既白她也想不到和言聿恋爱的第一分钟,两个人在互相鉴定伤情。
这事儿实在很难浪漫起来。
文既白坐直,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叫你的司机来,把我们各自送回家吧。”
言聿看她:“不是说消食?”
文既白理直气壮:“消啥啊。你下巴颏快给我撞成脑震荡了,腿刚才也麻了。我要是再让你走,周总助明天看见你能当场哭出来。咱俩现在属于伤兵,应该立刻撤退。”
言聿看着她:“他不会。”
“他会。”文既白笃定,“他看起来已经很操心你了。”
她有些受不了这种感觉,赶紧低头拿手机:“我给周总助打电话?”
“不用。”言聿说,“司机在附近。”
“你早就安排了车?”
“嗯。”
文既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你刚才还陪我散步。”
言聿神色自然:“想陪你走走。”
“恋爱的好处难道是能听到你的实话咯?”文既白诧异。
言聿面色自若:“那要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