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立刻稳住小栗子:“没事,慢慢来。你别急,也别一下用蛮力。左脚踩实,手扶住鞍前,右腿过去的时候别踢到马。”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即将登上一艘随时会开走的船。还是不受控拥有自己意志的船。
真不知道古代骑马打仗的人怎么做到的……
文既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
言聿坐在阳伞下,安静地看着她。距离隔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身影端正而孤立。
阳光照在伞面上,伞下阴影规整地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幅被摆在草场边的静物画,漂亮,沉默。
文既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咬咬牙,重新踩住马镫。
这一次,终于顺着老姜的口令上了马。
身体坐上马背的瞬间,文既白整个人都绷紧了。高度比她想象中更夸张,马背轻微起伏,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立刻抓紧缰绳,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姜老师,它在动。”
老姜乐得不行:“活的,当然会动。”
文既白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但她快晕过去了。
远处的言聿看着女孩上了马僵直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握住了杯身。
老姜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肩膀放松,腰别这么硬。你现在紧得像根筷子,马也能感觉到。”
文既白努力放松。
可是马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一晃。晃动从坐骨传到腰背,陌生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抓紧什么,又想起老姜说不能死拽缰绳,于是手指僵硬地虚虚握着。
苍天啊,她能不能不演了…
她付得起违约金的……
老姜说:“看前面,别看马脖子。”
文既白根据指令抬头看前面。
风吹过她,视野开阔。训练场之外是草地树影和远处的蓝天。马慢慢走着,身体一晃一晃,她坐在马背上,也被带着轻轻起伏。刚才那种失控感在规律的步伐里,失控好像被慢慢拆解成了可以适应的节奏。
老姜牵着她走了一圈。
第二圈,文既白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圈,她敢低头摸一下小栗子的鬃毛。
“它好暖。”文既白惊讶地说。
“马的体温比人高一点。”老姜说,“你别总想着它会把你摔下去,它是马场性格最好的。要真不喜欢你,刚才就不让你坐上来了。”
文既白低头看小栗子的耳朵:“真的吗?”
小栗子的耳朵动了动。
文既白忽然乐了:“它好像听得懂。”
老姜说:“当然了。马很聪明的,你夸它,它也爱听。”
文既白立刻小声说:“小栗子,你真漂亮。”
小栗子又动了动耳朵。
文既白这下彻底笑起来,害怕终于消失了大半。老姜牵着马走慢步,又教她如何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如何用腿和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在转弯时看向目标方向。
她学得很快。
老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个学马术的好苗子。”
文既白低头看他:“我吗?为什么呀?”
“身体反应很灵。”老姜说,“我让你做什么,你立刻就能找到问题关窍。很多初学者听懂了也做不到,因为身体和脑子分家。你脑子能管得住身体。”
文既白谦虚:“演员嘛,形体还是要过关的。”
老姜笑:“挺好的。”
老姜牵着马慢慢走,听文既白把剧本大致讲了一遍。
老姜看她的眼神变了些,颇为感慨:“人和马之间不该是征服。越想用蛮力控制,马越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得先信它,也让它信你。就跟你那剧本里写的一样。”
文既白点头。
老姜教她几招适合镜头使用的基础动作。怎么坐得稳定一些,怎么让上半身在画面里更松弛,怎么在慢步时呈现一种刚学会骑马的人从害怕到适应的变化。还教她如何摸马颈,如何在下马后站到马侧,如何让手势显得熟悉但不做作。
文既白越听越认真,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往前走,阳光落在头盔边缘,视线越过围栏、草场和远处白色阳伞,看到言聿还在那里等她。
他一个人坐着,工作人员也退得很远。他的身影明明处在开阔的马场里,却显出一种奇怪的孤单。
风吹动伞边,时间流逝,阴影慢慢移到他的膝侧,他却始终没有动。
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冷眼旁观自己曾经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文既白忽然想起老姜刚才有提到言聿喜欢骑马。
她心口酸酸的。
老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以前骑得很好。”
文既白看着老姜。
老姜牵着缰绳,语气惋惜:“言聿拿过青年组马术比赛的冠军。那时候他年纪小,脾气很差,话也少,但是上了马就像换了个人。越障、盛装舞步都练过,后来主练场地障碍,更是拿了几个奖项。”
文既白没有说话。
小栗子慢慢走着,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轻晃,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老姜继续说:“他有一匹马,叫霜雪。黑马,性子烈,除了他谁都不太买账。他出事以后,玄霜就一直养在这儿。刚开始谁靠近都不行,后来慢慢好了些,但也不怎么让人骑。”
“霜雪现在还在这里吗?”文既白轻声问。
“在后面的独立马厩。”老姜看了她一眼,“不过它太敏感,不适合初学者。”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的。”
她又看向远处的言聿。
原来他曾经属于这里。曾经在马背上拿过冠军,有一匹只认他的马,有所有不需要解释的自由。
然后一场意外把这些都拿走了。
文既白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害怕变得轻飘飘。马确实很大,学骑马也确实吓人,可她至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让自己从害怕慢慢学到喜欢。
言聿却只能坐在远处看着她。
迟钝的心疼来得太突然,她眼眶热了一下。
老姜看出她情绪变了,牵着马停下来:“难过了?”
文既白皱皱鼻子没否认:“有一点。”
老姜叹了口气:“毕竟都过去了,也只能过去了。”
文既白低头摸了摸小栗子的鬃毛,认真说:“我知道。”
老姜没有再说。
他跟言聿认识很多年,见过言聿年轻气盛锋利阴沉,不近人情的样子。
也见过他出事以后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霜雪在栏里发疯。
那时候他以为言聿会恨,或者砸东西失控。
可他连一点像样的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马好好养着。
老姜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言聿。
眼神安静珍重。
文既白又练了一个小时。
从最开始僵硬地被牵着走,到后来能在老姜放松缰绳的情况下自己控制慢步方向。她不敢跑,也没必要第一天就跑。可她已经能感受到马背上的节奏,甚至在转弯时笑了出来。
“小栗子好聪明。”她说,“它好像知道我菜,所以一直很照顾我。”
老姜满脸无奈嫌弃:“那是我牵得稳。”
文既白立刻改口:“姜老师您辛苦啦。”
老姜被她逗笑:“行了,第一次到这儿就可以了。再练下去,你明天走路该难受了。”
文既白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感觉我刚找到一点感觉。”
“正因为刚找到感觉,今天才该停。”老姜说,“让身体留个好印象。第一次练太久,屁股和大腿疼得你明天走不了路就不好了。正反馈需要浅尝辄止。”
文既白觉得非常有道理,下马的时候仍然有点紧张。老姜扶着她,教她慢慢把右腿从马背上跨下来,再稳稳落地。双脚踩回地面那一刻,她觉得腿有点软,却又有点兴奋。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小栗子的鼻梁:“谢谢你呀。”
小栗子低头闻她。
文既白被它碰得手痒,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笑完以后,她归心似箭地朝言聿跑过去。
护具还穿在身上,马靴踩在木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她身上装备太多,跑得不快,眼睛亮亮地跑向阳伞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久很久以后,文既白爱上了骑马,言聿也终于知道了文既白家里其实有自己的马场。
彼时经验颇丰地文既白和霜雪一见如故,霜雪也愿意让文既白骑。文既白十分高兴,言聿在角落失落了片刻。
霜雪和文既白驰骋疆场到一人一马一起精疲力尽后,文既白缩在言聿怀里:“好累好累好累……”
言聿:“霜雪很喜欢你。”
言聿:“我也很喜欢你。”
“马随主人吧……”文既白自动忽略了言聿的酸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