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聿微怔。
文既白眼泪啪嗒啪嗒掉,已然投降:“你怎么这么倒霉。不会是你那倒霉爹或者继母扎你小人了吧。”
言聿看着她,终于哭笑不得。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文既白强行锁喉抱进怀里的。大概是从她说要养他开始,他就被她半搂半抱地圈着。如今他坐在床头,文既白坐在他身侧,一边哭,一边努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手还在他头发上乱摸。
文既白应该没有养过宠物,手法一点都不好。
像在给猫顺毛,又像在安慰受惊的狗。
言聿明明该觉得不合时宜,甚至该觉得这样的安慰幼稚。可他被她抱着,哪怕旧事重提,也失去了任何凌厉的怒意。
“也许。”他说。
文既白睁大眼:“什么也许?”
“也许真有人扎小人。”
文既白哭得更伤心:“你还开玩笑!”
言聿抬手给她擦眼泪:“没有。”
“那你要不要找大师。”
“如果你想,我可以找。”
“你不要在胡闹了……”
“难得胡闹。”
文既白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不语,继续一味给他呼噜毛。
言聿被她摸得头发都有些乱,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母亲死后,他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
文既白可以,甚至言聿很享受。
她不仅可以,还可以边哭边摸,摸得毫无章法,把他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言聿被她抱着,甚至乖顺地低下头,纵容地让她继续。
文既白哭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慢慢缓下来。
她摸着言聿的头发,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现在查到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言聿靠在她怀里,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淡下去。
“证据还不够。”他说,“司机家属拿到的钱绕了几层,最后指向赵文身边一个旧人。人已经出境,还需要时间。”
文既白低头:“你要自己处理吗?”
“嗯。”
她沉默片刻:“会危险吗?”
言聿说:“不会。”
文既白立刻低头看他:“你刚刚停顿了。”
言聿一顿。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不要骗我。你要是说绝对不会,我反而不信。你说会有一点危险,但是你会提前安排好,我还能接受。”
言聿抬眼看她。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却十分清醒。她没有只是发泄情绪地哭一通,亦或是一腔热血地喊着要替他报仇。
衡量判断风险,立刻读出他虚报的平安。
文既白如果在商场和他相遇,百分百是个棘手的对手,或是能给予后背的战友。
“会有一点。”言聿最终说,“但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文既白慢慢点头。
“那你处理。”她说,“但你要告诉我到什么程度。至少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聿看着她:“不怕被牵扯进来?”
“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文既白说,“我男朋友差点被人害死,这件事就跟我有关系。”
言聿心口剧烈地动了一下。
她在这种时候还愿意这么说。
文既白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家族斗法我不懂。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可能就是认真拍戏赚钱,然后真的养你。”
言聿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已经帮上了。”
“哪里?”
“你在这里。”
文既白眼眶又热了。
她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很没出息。平时哭戏一条过,真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身上,眼泪就像不听她指挥。
言聿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肿。”
“肿了也怪你,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
“嗯,怪我。”
文既白看他对自己的胡言乱语这么顺从,反而更难过了。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你不要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顺着我。”她说,“你可以跟我说真话,也可以跟我说你不高兴,或者说你不舒服。你不要总是我一哭,你就觉得是自己错了。”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东西。
但是言聿的爱太太紧绷。他好像只要她有一丁点不舒服,就立刻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可她觉得恋爱不是审判他的,也不是来让他赔偿什么。她又不是债主。
她目前没想好怎么能让他放平心态,她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
两个人在客房坐了很久。
直到文既白的头发都快自然干了,言聿才提醒她该睡了。
文既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她白天骑马,晚上又经历了这些情绪,整个人其实已经很疲惫。可她一想到言聿要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她知道言聿大概不一定需要陪。而且他习惯一个人消化这些东西。
但习惯不等于应该。
言聿起身动作迟缓。左侧假肢因为床边柔软,落点短暂陷了下,肩背立刻绷紧到衬衣面料的褶皱都消失,手背青筋在灯下浮出。
文既白把手杖递到他手边。
言聿接过,抬眼看她。
她坐在床上,冲他笑:“晚安。”
言聿低声说:“晚安。有事叫我。”
“知道啦。”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文既白躺在客房的床里,闭上眼,眼前却反复出现那段监控画面。她越想忘,画面越清晰。言聿浑身是血从里面往外爬,在她脑海循环播放。
她又想起他刚才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孤孤单单一个人,外面的下属都怕他,亲生父亲爷爷猜忌他,继母和弟弟算计他。
文既白翻了个身试图入睡,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用。
她又翻回来。
还是没用。
天花板很陌生,床垫也陌生,空气里虽然有浅淡的香薰味,却不是她熟悉的家。更重要的是,言聿在这栋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
他会睡得着吗。
会不会又去看那段视频。
会不会他也有点想妈妈。
她难过遇到了事情,一个电话打回家里就会有人来替她撑腰。但是能给言聿撑腰的亲人一个也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文既白立刻坐起身。
不行。
她觉得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稳睡在客房里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难道说自己害怕吗。
虽然也不是完全害怕。不过她确实被视频吓到了,可更重要的是,她想看见言聿。想确认他没有一个人陷进那些旧事里,想确认他就在能被她碰到的地方。
文既白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抱紧枕头,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只留了夜灯。
言聿的房间在主卧,离客房只隔着一个书房,并不算远。她走到门口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进。”
文既白推开门。
主卧面积很大,却没有客房为了招待而准备的整洁感。明显是言聿真正生活的地方。
床头放着书和水杯,旁边有一副肘拐,一副腋拐。墙边有一套低调的助行器支架,两台轮椅。
角落里,假肢正在充电,黑色碳纤维和金属结构在暖光里显得安静而冰冷。旁边放着拆下来的右脚支具,内衬被取出来透气。
被子覆盖在他腰腹以下,右腿所在的位置有自然的起伏,左侧却空得明显。
没有西装裤和假肢的遮挡,也没有外人面前体面挺拔的姿态。一侧的缺失在柔软被褥下寂静无声。
文既白心里猛地一酸。
言聿靠在床头,架着金丝边眼镜看书。
他换了睡衣。深色睡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点,脸色仍然苍白,却比刚才平复了许多。大概穿着假肢真的很难受。
眼镜让他身上的冷冽气质淡了一些,显得更斯文,也更疏离。
言聿看见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合上书。
“睡不着?”
“嗯。”文既白点头。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很快皱眉:“因为视频被吓着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原本想说不是,结果看到角落里充电的假肢,各种类型的拐杖,被子忽然的凹陷平坦,她心里一阵难受,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迅速低头,抱着枕头把脸埋在枕头边缘,声音有点闷:“客房床垫好硬。”
言聿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