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许久未回朝,这京中……”
话才刚起,老婶子便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苏远澄当即止了声。
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老婶子步子顿了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有所悟,却只笑着将瓷碗递上:“我煮了点热粥,昏睡了这般久,定然饿坏了。后生,快过来喂你夫人用些。”
“不必,我自己来便可。”苏远澄伸出手,小臂尚有些虚软,却仍稳稳接过瓷碗,她又补了句,“您误会了,他并非我夫君。”
老婶子瞧了眼屈邵,心道竟还是个没追到媳妇的,当即笑了笑,轻轻拍了下被褥,道:“原是我看走眼了。好孩子,身子可好些了?还不知怎么称呼你们呢?”
“我姓苏,”苏远澄小口喝着粥,仍不忘道谢,“此番多谢您收留了。”
“客气什么,苏姑娘,”老婶子摆了摆手,自顾自道,“那日深更半夜,这孩子一个人背着你来敲门,什么都不说,哎呦,还拖了一路的血呢,把我们老两口吓坏了,他神智都不清了,还嚷着让我们务必救救你。”
“咳咳。”屈邵在一旁听得耳尖微热。
老婶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了话头:“我一瞧就知道,你们也是从那块掉下来的。还好崖下边有个水潭子,对门的老李、隔壁的小武,也就比你们早个几年,也都是靠着这水潭捡了条性命。”
“不过你俩赶上水浅,都磕石头上了,伤重些,还是要好生休养。”
苏远澄边听着她说,边吹着汤匙里的热粥,心下却有些明白过来了。
屈邵怕真是为救她而来,可若他是寻着了路下来,那必然有亲卫相随,也不至于向老婶子二人求助,更不至于这几日同她一起困在此处。
既然没有路下来,他又能那么快找到自己,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直接从那崖上,跳了下来。
思及此,苏远澄握着瓷勺的手顿时收紧,一时间心绪纷乱,在生死面前,从前的纠葛仿佛过眼云烟,她竟有了片刻动容。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感念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苏远澄垂着眼帘,盯着碗里的杂粮粥,面色沉静,呼吸却乱了几分。
“对了,”老婶子忽地转头看向屈邵,“你这孩子,方才叫你来换药,怎么都不听呢?”
“无事,小伤罢了。”屈邵淡淡回应,眼神却时不时落到床榻之上。
老婶子不赞成地摇了摇头,絮絮道:“昨夜老头子还同我讲,你这后生怕不是个杀手,身上那般多的伤疤……”
“他不是。”苏远澄抢过话头,“那是他为抵御辽人、匈奴留下的。”
屈邵错愕地看向她,就听她语气笃定道:
“不是伤疤,是荣耀。”
“哎呀!我就瞧这孩子人高马大、身板挺直的,原是个当兵的好汉!”
许是与世隔绝太久了,骤然谈起外界,老婶子满脸好奇与兴奋:“从前村里那条路还没塌的时候,应是……几十年前吧,我和老头子就听说两河一带丢了好多城池,惨得嘞!如今怎样了?你们可知?”
“听说朝廷是北伐去了,再细的,还得听那位好汉说。”苏远澄浅浅一笑,将话头抛给站着的那人。
屈邵轻咳一声:“我们打到匈奴王庭,将失地尽数夺回了。”
分明是泼天的功绩,他却只草草带过。
可仍是引来老婶子连声称赞,还拍着大腿,直言要把家中的老母鸡炖了,熬汤给屈邵二人补补身子。
*
悬崖上方因着两名权臣的失踪大乱,来来去去了不知几拨人。
崖底,岁月却静好地流逝着。
晨间苏远澄未起,屈邵便随老爷子一同进山捕猎,估摸着她起了,又折返回屋舍,帮老婶子做些体力活计。
亦为盯着苏远澄。
生怕人跑了。
劈柴、挑水,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样样利落出彩,偏生喂鸡一事,他做不来,许是身上煞气重,没等靠近鸡圈,便惊得一群鸡鸭四下飞窜,蛋都踩碎了好几颗。
瞧得房内看书的苏远澄忍俊不禁。
她每日醒来,枕边总能多出几本旧典籍,饶是无人来认,在老婶子的旁敲侧击下,她也知晓了这是屈邵用野味找村里的老书生换来的,只为给她解闷。
就这般过了三日,苏远澄伤势好转得不算迅捷,倒也能下地行走了。这几日内,二人难得相处平和,竟让苏远澄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一次,屈邵带回了几本地方村志,苏远澄借着书中记载,梳理出几条可能行得通出村之路,还同屈邵探讨了一番,又修改一二。次日,屈邵便依着她推的方向去探路,午后,苏远澄再根据他探查的见闻反馈,重新勾画、推演路线。
二人凑在一处,配合默契,仿佛又回到了襄镇初识时的日子。
没有爱恨,无关情仇。
苏远澄倒是极为享受这一时刻,屈邵多年带兵,擅于地理构造,学识又渊博,见解往往新奇独道,于朝中之事的把控亦精准非常,且循循善诱。与他相谈,她启发良多。
她倒是一早知晓他是个好老师了,不是吗?
苏远澄瞧了眼院内的身影,又垂头翻书,像是好学,又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这日,屈邵照例外出狩猎探路,回来时却并未瞧见那抹念想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不知是不是残留的祝由术作祟,他禁不住疑心起这几日的静好,又是大梦一场。
屈邵急切地寻到打菽浆的老婶子:“婶子,她呢?”
“啊苏姑娘,在后头呢,多走走,活动筋骨,身子也好得快些。”老婶子忙着驱飞虫,头也不回,只指了指斜后方。
屈邵闻言,心下微定,却仍压不住见不到她的慌乱,大步向后山寻去。
穿过一片茂林,绕过环臂粗的大树后,视野豁然开朗,他也一眼瞧见了缓缓走向溪边的苏远澄。
山风吹起她素色衣衫,单薄的身形像是下一瞬便会被风卷走。
屈邵险些忘了呼吸,几乎是本能地大步奔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小臂。
“你做什么!”苏远澄猝不及防被人捉住,一个踉跄,愕然回过头。
就见屈邵神色慌张,如临大敌般,唇都白了两分。
见他这般失态,苏远澄也放缓了声,解释道:“我听婶子讲此处有溪,便来瞧瞧,看能不能顺着溪寻到出去的路。”
“如此……”屈邵敛下眸。
“你可以放开了吧?”苏远澄看向仍被他紧握着的小臂。
屈邵深深地凝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似有万语千言在其中。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掌心离开她的刹那,心底又生出一丝空落。
果然,人总是贪婪的,只是触碰,就让他想不顾一切将她揉进身体里,每时每刻都与她在一起才好。
屈邵压制住心底疯狂翻腾的念头,只沉声道:“水边危险,你病才好,少来。”
怕她反感,又补了句:“少独自前来。”
苏远澄见他是好意,到底没出言反驳,脚步向后挪动,刻意远离了溪边数步,而后方顺着蜿蜒的溪流,往下游走去。
屈邵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清风穿林过叶,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缓,伴着溪石相击声,倒成了这林间,独有的音韵。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绕过一片丛生的灌木,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前方竟是一处凌空断崖,山溪奔涌至此,化作一道白练飞瀑垂落而下,泻入崖间的云雾飘渺之中。
饶是难得美景,可面对这万丈之高,前不久坠崖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苏远澄下意识退了几步,恰巧撞进屈邵怀中。
又烫又硬。
她慌忙旋过身子,又后撤几步,想要离他远些。
可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回去,与他抱了满怀。
过往数年的朝夕纠缠,彼此都对彼此的身体熟稔至深,这一紧密相贴,二人俱是一颤。
“你做什么?!”苏远澄愣了一瞬,当即又惊又恼,暗骂屈邵狗改不了吃屎,旧忆翻涌,她想也不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屈邵却躲也不躲,生生受了她这一下。
“危险。”
他朝断崖处扬了扬下巴,又微微松了松手臂,让她能拉开些距离。
苏远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方才退得太快,险些踏向崖边了。知晓误会了他,她耳尖红了红,飞快地眨起眼。
这也怪不得她,谁让这人素来爱对她动手动脚?
可打都打了,又能如何?
瞧他也并无计较之意,苏远澄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看起来往这里走是行不通的了。”
见屈邵面色平静,并无遗憾,她疑惑地问道:“你就不想,尽快离开此处吗?”
屈邵垂首,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眸色浓烈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