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他无比认真,又笃定地回答。
苏远澄被他瞧得心慌,没再接话,只绕过他,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屈邵却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纤细的背影。
又贪婪地嗅着胸前、脸上她残存的香气。
离开此处后,她便不是只属于自己的了,她有她的府从下属,她的野心抱负,还有些意欲染指她的阿猫阿狗。
唯独不会有他。
屈邵眼底戾气横生,在她面前极力伪装的平和淡漠,此刻尽数崩塌。
想把她关起来,想把她眼里的人都杀了,让她能看到他,只能看到他。
不过,以她的性子,莫说关起来,要是知道自己又骗了她,是不是更不会同他和好了?
心绪百转千回,屈邵缓缓低头,从袖中取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莹润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 老婶子早已备好了饭菜,笑着招呼他们趁热吃,自己则提着食盒, 往山里给老爷子送饭去了。
饶是深冬时节, 山林萧瑟, 屈邵仍凭一手好射艺,猎得了不少珍鲜野味, 这几日的餐桌上,油水十足,连一把年纪的老婶子,都吃得圆润了几分。
村中闭塞, 调味之物短缺, 好在老婶子手艺上佳,倒也弥补了不少,瞧着是色金香浓。
苏远澄大病方愈, 脾胃虚弱,须得少食荤腥, 因而只草草用了点鱼片粥。
屈邵常年行军, 用膳也快,待她放下汤匙时, 他已然食毕。
见苏远澄未再动筷, 屈邵起身拾掇好碗筷, 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小碗温水,同掌心托着的药丸一起,递到苏远澄面前,示意她服下。
“这是?”
苏远澄垂眸望去, 那药丸莹润乌亮,不似凡品,光闻一闻那绵长的药香,都觉精神头好了许多。
“先前寻人研制的药丸,可固本培元,于你身子大有裨益。”屈邵盯着她发顶的小涡旋,借此压下心底的酸涩。
她“病逝”之后,他习遍阴阳之术,供养方外道士,妄图让她起死回生,或是招魂夺舍,又按着道士所言,寻遍天下名医,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制成了这颗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秘药。
但显然,他被骗了。
幸而,这颗药丸兜兜转转,终究用在了她身上。
算是全了这些年他的念想罢。
苏远澄虽对他往日行径颇有微词,但亦知他断然不会伤她分毫,便未多问,仰头就着温水将药丸服下。不过瞬息,一股暖意便由脏腑向四周缓缓漾开,身上几处淤伤渐渐由痛转痒,大有痊愈之势。
苏远澄闭上眼,作了几个呼吸。
待她气息平复,屈邵方才开口:“昨日说的那处山洞,我已走通了,可通外界。”
方才他拿出药丸时,苏远澄已隐隐猜到两分,此刻听得准信,仍不免面露雀跃:“我便说,这山这般大,总有出去之路的。而今怎样?厉害吧?”
屈邵见她难得真心实意地朝自己展颜而笑,唇角不自觉随她弯起。
“嗯,厉害。”
苏远澄微扬下巴,仍不忘刺他一刺:“屈大人方才还言不愿离开,如今不也笑得很是开怀?”
聊起这茬,屈邵又想起了贺冬节与她一同出游的那个瘦弱小白脸,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凝眸望她,目光幽深:“我开心,是因为你开心。”
“那你呢?”
苏远澄不知为何,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可转念一想,二人如今并无干系,她有什么可顾忌的,遂挑了挑眉,坦然道:“我自然是因着能离开而开心。”
她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暧昧话语,当即结束了话题:“待婶子回来,我们便动身吧,离了这些日子,京中还不知成何模样了。”
说着,也不等屈邵点头,径直回了屋小憩。
待到午后,二人辞别老两口,苏远澄看着目中含泪的老婶子,闻声承诺:“婶子,此番若顺利出山了,我二人必然为村里通条道来,您若得闲,亦可到京城苏府,我请您好生逛逛上京。”
“好好好,有心了。”老婶子连连应声,又嘱咐他们进城后定要先去瞧瞧大夫,保重身体为上。
二人自是应下。
老婶子立在院外篱笆口,目送他们许久,直至再瞧不见一点身影。
她抹了抹泪,转身走进厨房,却一眼望见灶台之上,摆着一小罐她念叨了许久的胡椒。
*
山洞内的路并不好走,崎岖湿滑,乱石嶙峋,为着能早些出去,苏远澄甚至默许了屈邵背着她走过几段难行之路。
饶是如此,待二人艰难穿出山洞时,天色已近晚暮。
好在屈邵昨日探通此路后,便秘密联络上了屈家亲卫,此刻林外官道旁,几名亲卫驾着一辆藏青帷盖马车,已候了半日。
一问才知,这一坠崖,竟已坠出了京城地界。
照着路程,今日怕是赶不回京了,苏远澄微微蹙眉,却又无可奈何。
上了车,二人相顾无言,同处狭隘车厢内,苏远澄心中难免别扭,不愿与他相挨,便寻了车厢一角缩着。
她本就体虚乏力,加之一路奔波耗神,此刻靠在车壁上,倦意不住上涌,脑袋更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瞧她几次要撞上车壁,屈邵强忍着将人揽入怀里的冲动,掀开车帘,低声吩咐亲卫就近寻一处旅店落脚,歇上一宿再出发。
许是药效上来了,苏远澄昏沉得厉害,只听屈邵问她什么住店,瞎点了点头,毫无异议。
左右也不差这一晚。
屈家亲卫快马先行,寻了一家干净雅致的客栈,将一层楼皆包了下来。
车厢内,苏远澄终是沉沉睡了过去,屈邵望着她一如往昔的恬静眉眼,心软了又软,轻轻解下外氅,小心垫在她颈边,又吩咐了马车放缓一些,行稳为上。
待马车驶到客栈,慢悠悠停下,他才惊觉自己竟一动不动地蹲着瞧了她一路。
本想直接将人抱进店的,却知如此,她必然要恼了。
屈邵只得将人唤起。
苏远澄揉了揉惺忪的眼,余光扫过身侧压着的深黑大氅,心知是他,却只当没瞧见,掀帘下了车。
甫一进门,便见陈戈带了一拨人把守着客栈内外。
“主子,夫人。”
陈戈迎上前,抱拳行礼,笑盈盈道:“许久不见,夫人可还安好?”
苏远澄步子微顿,嗤笑一声:“哪有许久,陈副将不是前几日,才到过我的尚书省吗?”
陈戈一噎,求救似的看向自家大人。
夫人还是这般巧言善辩,他从前说不过,而今更招惹不起。
屈邵只垂下头,摆弄着袖口,满脸事不关己之意。
陈戈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最终仍是只挤出一句:“是是是,我路过……”
苏远澄不欲为难他,只淡淡道:“劳陈副将遣人走一趟苏府,知会我的人,速速来此相接。”
这……
他可不敢,他还不知主子是不是要将人绑在身边呢。
“很难吗?”观他面色犹疑,苏远澄挑眉发问。
“不、不……”陈戈结巴着,偷偷瞥了屈邵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如蒙大赦地应下:“不难不难,夫人,属下这就去办。”
见他这般,苏远澄回头睨了屈邵一眼,意有所指道:“夫人便莫唤了,毕竟,而今的我是朝廷二品命官。”
言罢,她长袖一甩,径直上楼去了。
陈戈心有戚戚。
夫人还是如从前那般清傲,只是,气场更足了,倒同主子有几分像。
见屈邵并无跟上去的意思,陈戈敛了敛思绪,顺势回禀道:“主子,您昨日命我们去查的症状,有结果了。初步推断是祝由之术,可篡人心智,亲者不识,仇者相亲,最初是前朝后妃借以蛊惑圣心的。若要确诊,需得寻术师瞧过。”
他抬眼瞧了瞧自家主子的脸色,并无异常,这才敢接着往下说:
“另外,江何初那边查到,延安府衙那,苏大人往日常用的笔墨皆采自西市笔墨铺……”
屈邵不善地瞥了他一眼,陈戈当即改口:“噢不,是夫人往日常用的。”
屈邵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示意他继续。
“这家铺子的主人江雁,曾是长公主的幕僚,又是知府夫人的表妹,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夫人‘病逝’前,更有人曾见安南郡王李崇思,出入过这家铺子。”
“且,郡王此前入河西地界时,曾绕道湘城接过一人,那地界,正是前朝祝由师的故乡……”
见屈邵的脸色愈发阴沉,陈戈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知道了,不必再查,让江何初回来吧。”
屈邵伸手拉开大堂的长椅,本想坐下平复心绪,又半点坐不住,满腔郁气无处排解,只得发泄似的将长椅一脚踹开。
饶是知晓自己认知之变,必然是她的手笔,否则怎可能只错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