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再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苏远澄才抬眼, 余光淡淡扫过那方纸包。
是她惯买的那家,远近闻名,日日排着长队。只是她这几日下值皆晚了, 已许久未曾买上。
不愧是屈大将军,连这都查到了。
可他显然不知, 她已甚少碰这些甜腻的糕点了, 先前不过是为水水买的。
*
次日,尚书省府衙。
苏远澄走进回廊, 手中攥着一册文书, 步履未停, 指尖快速翻览页页卷纸。户部侍郎捧着半臂高的文书,紧紧跟在她身侧,等着她的批示。
苏远澄阅完文书,利落地丢还给侍郎:“税赋部分,应以末等起科, 新归城池,才历大战,还同其余富庶边城一般的核算不成?名目亦不合规制,全数驳回,重拟一份呈报。”
“却是如此、却是如此,下官这就让他们再撰……”
侍郎收起这本,又赶忙展开另一本,将其中一页呈到她面前:“此处事关商税折银,下官拿不准,还请大人示下。”
苏远澄一目十行地看过,淡然回复:
“已有先例,去瞧瞧《税会典》罢,第十二卷 第七、第十五条。”
她的手指点到最下边一行:“此处,比率错了,错用了那版,应为三七,前年便改过一轮了。”
户部侍郎连连点头,将她的话一一记下。饶是在大人手底下年余了,他仍时不时被她的缜密精细所慑,似乎所有的条例规制,不论变了几轮,她皆了然于心。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府衙正堂,苏远澄正翻看着另一份文书,走了几步,才觉察周遭气氛过于安静了。
她疑惑地抬头,却险些迈不出步子。
只见厅堂之内,屈邵一袭绛紫官服,腰束玉带佩鱼,冠戴软脚幞头,身形欣长挺拔,宽肩劲腰,神色昂然,全然不同于周遭文官的清瘦文雅之姿。
他负着双手,闲庭信步般在几位侍郎身后来回晃悠,俨然一副上边派来巡视公务的模样,时不时还拿起侍郎们案头的公文左右翻翻,骇得他们各个正襟危坐,不敢懈怠半分。
而厅堂正中,赫然添了一张新案,笔墨俱全,显然是特意为他安置的。
屈邵一早便瞧见了苏远澄往此走来的身影,此刻故意垂头,装作沉心于阅览公文,待她看来,才悠然抬眸,唇边扬起一抹笑,道:
“早,苏大人。”
苏远澄深吸一口气,当即转头看向门边侍立的小吏,一脸不豫。
小吏吓得一僵,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屈、屈将军是……”
“是特来助六部处理边城之务。”屈邵放下文书,接过话头,“听闻兵部为新城诸事焦头烂额,又未实地去过,不了解边务,着实无法胜任。这不,我于兵部挂了职,尚书特请我来相助。”
苏远澄眉头紧蹙,侧头看向坐于一旁的兵部侍郎。
被顶头大上司一睨,侍郎下意识起立,却是一脸茫然,他无法胜任吗?请了将军来助吗?也没人知会他呀。
可对上屈邵略带威胁的和善目光后,侍郎终是缩了缩脖子,挺直腰背,连连点头。
兵部的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一名手握重兵的大将。
苏远澄盯着二人的一来一往,心中冷笑不止。
好一个屈邵,真拿她这当将军府了,想来就来。
可当着满堂下属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得咬了咬后槽牙,吐出一个“好”字。
说罢,她将手中文书塞给身旁的吏部侍郎,长袖一拂,径直进了内厅。
屈邵的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柱之后,他才收回视线,悠然落座,轻轻转起了案上的朱笔。
正堂之内,再度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兵部侍郎挠了挠头,瞧了瞧远去的仆射大人,又瞥了瞥笑容莫测的将军大人,自觉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可又不明所以,只得疑惑地坐下,却见周遭同僚们皆偷偷朝他挤眉弄眼,满脸好奇。
侍郎暗自叫苦,心中连连腹诽,莫看他,莫看他!他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小官罢,那两位的是非,他半点都不知情!
这一日,尚书省府衙之中,充斥着说不上来的诡异。
一侍郎捧着文书,欲往内厅请苏远澄过目,方走到半途,却被屈邵截了去,直言先替他瞧瞧,把关关,可瞧着瞧着,便瞧进了内廷,美名其曰帮他请示。
屈邵常年处理军务,才略更是不逊状元,他的提点句句在理,更将苏远澄的意思传达得分明,半点没耽误到公务,反而将各项事务排得更顺畅了,侍郎哪敢有异议,还得拱手称谢。
于是乎,这一日,所有欲送入内厅的公文,都先到了屈邵手中,甚至连外头递进来的文书,也被屈邵尽数拦下,无论琐事与否,一概亲自去送。
“苏…大人,此份税制文书牵涉垦田新规,我浅浅替张侍郎修正了疏漏,你再瞧瞧。”
“苏大人,这笔账目我已对过了,明细附后,你可要再查一遍?”
“苏大人,梓州递来了份军报……”
一整个上午,苏远澄连半个下属的影子都未曾见着,入目入耳,皆是屈邵的身影和声音。
偏生又都是正经公事,又皆与两河新城相关,苏远澄赶不得他。
她忍了又忍,按捺着郁气,草草回了他的一应请示,终在午后借着去内阁议事的由头,将手头事宜尽数推至明日,躲开了那频频出现的身影。
不过,尚书省终归是她的地盘,屈邵既要撞上来,她便有的是法子给他找麻烦。
离开前,苏远澄特寻来了甲库主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屈邵上值时,便见甲库主事笑眯眯地立在他案桌旁。
“屈大人,”主事躬身行礼,“苏大人有言,近来新城政制繁杂,不可一言以定,特命下官寻了边城相关的政令文书。苏大人想瞧瞧近五年的政令规制、赋税条目、戍守条例之沿革,望您理出一份详实卷宗来。至于其余事务,在屈大人理完前,谁都不许借由来打扰。”
说着,主事朝外招了招手,堂外几名差役应声而入,合力抬着木箱子入内。
七口大箱子,一个叠一个放到屈邵案桌边时,整个厅堂似乎都随之震了震。
一旁,几位侍郎对视一眼,眼里俱是震撼与惊诧,这位屈将军好生惨,可叫他惹谁不好,偏来惹他们大人。
而昨日为屈邵帮过腔的兵部侍郎,更是在心底哀戚不止。
他不会被仆射大人迁怒吧?怪不得自家尚书这几日皆不往尚书省来了,怕是早知晓二位大人之间的龌龊,两边都不愿得罪,索性不露面了。
可苦了他了!
另一边,屈邵扫过近一人高的木箱,眼底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却也是从容应下。
“不知这卷宗,苏大人定了几时要?”
“不急不急,您慢慢理。”主事满脸堆笑。
屈邵微微颔首,气定神闲地翻起那些陈旧纸卷,半点不见不耐之色。
七箱繁杂琐碎的旧文书确扰了他一整日,再无半分机会往内厅靠。
苏远澄耳根也终于清净下来。
可翌日清晨,屈家军几名副将便出现在府衙中,身后还跟着数名文生。
这些人名义上是屈家幕僚,却是屈邵昨夜从大理寺卿赵赓彦那抢来的能人,专司旧案,最擅梳理文牍。
而陈戈等人熟识军务,两厢配合,自然相得益彰。
只苦了几名副将,往日拿枪拿刀的手,此刻皆认命地替自家将军理起案牍。
陈戈拿起一本军令集册,低声恨恨道:“让樊田强那厮躲过去了,早知我也留在邵地了。”
“他识几个字?”王达中无奈地摇摇头,一人将七个沉重木箱依次抱下,分给众幕僚。
陈戈长叹一声,夫人同主子置气,偏偏殃及他们这些池鱼。
有了一众副将与幕僚,积压的旧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
将事务丢予下属,屈邵终得了闲,起身理了理微皱的下袍,提着方才溜达出去买回的一盒枣糕,就往内厅走去。
却被侍卫告知苏大人一早离开了,出城处理要务去了。
她倒是能躲。
屈邵眸光暗了暗。
她既不在,他亦没什么留着的理由了。
屈邵转身抬步,也不等下值时刻,径直离开了府衙。
只留下陈戈一行人,对着几箱文书欲哭无泪,却也不敢哀嚎抱怨。
屈邵回了将军府,正撞上从河西归来的江何初。
江何初一见他,便匆匆迎上前来。
“主子,依您之令,属下领人离开延安府,却偶然探得一事,一名曾为诊治夫人的大夫酒后失言,坦言收过一位京中贵人的重金。”
“可查了是谁?”
“底下人给他辨过画像,正是安南郡王。”
“嗯,不必再查了。”
屈邵从容颔首,先前诸多线索已明了了正是李崇思助了阿橙,此事再查,也无甚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