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默立于人群后的吕相,此刻缓步上前,掀袍下跪,面色平静而空洞。
“陛下,”他缓缓出声,“臣曾是公主太傅,公主而今所为,乃臣教导无方之过。臣愿以命,换公主活。愿陛下开恩!”
言罢,他俯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力度之大,磕破的鲜血皆沿着额角流下,模糊了那张年过半百、仍旧风雅无双的脸。
女帝定定凝视着昔日情人,良久良久,眼底情绪复杂莫辨。而后才狠下心移开目光,望向屈老太君。
老太君活了这般久,哪看不透?她神色平静,只道了句:“公主罪不至死。”
给足了台阶。
“罢了罢了……”女帝紧绷的肩终于微微松了下来,整个人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五公主李召星,即日起贬为庶人,囚于冷宫,永世不得出。”
*
除夕之夜,家家欢庆。
此乃苏府头一回在京中过年节,更多了位男主子,自是张罗得热闹非凡。
楼檐回廊下,灯笼高挂,暖融融的光映在皑皑白雪上;门楣高柱上,桃符鲜亮,红彤彤的绸布缠在巍巍石雕下。
周伯上前点燃炮仗,噼啪声骤然炸响。苏远澄下意识伸手,捂住了水水的耳朵,几乎是同时,一双大手也覆上她的双耳,她侧头抬眸,朝身后的屈邵浅浅一笑。
一家三口,团圆美满。
放完炮仗,几人回到院内,水水兴奋得小脸通红,拉起自家爹爹娘亲的手,嚷嚷着要打雪仗。
苏远澄素日埋首于公务,却也未落下强炼身子,后院便有个她练箭的小靶场,对付一小孩自是不成问题。
屈邵在沙场避的向来是真刀真枪,躲躲雪球更是不在话下。
偏生小丫头傲得很,不许二人放水,雪球搓得比任何人都快,却屡屡讨不着好。
水水鼓着腮帮子,眼珠骨碌一转,突然指着天上大喊一声:“娘亲!天上有人在飞!”
苏远澄下意识仰过头,就听女儿嬉笑道:“中计啦!吃我一球!”
一团雪球从水水手中飞出,裹挟着风声朝苏远澄面门飞去。可方飞至半空,本立于水水身后的屈邵却足尖一点,腾空而起,一闪身便落在苏远澄面前,替她挡下了这一球。
“爹、爹、爹爹!”水水瞪大了眼,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人!”
“爹爹可没有,爹爹只是喜欢被水水的雪球砸罢了。”屈邵面不改色地扯谎道。
“真的?”水水将信将疑,小手却已然飞速滚起一个大雪球。
“那爹爹不许躲!”
水水卯足了劲,将雪球朝屈邵扔去,却因为搓太大太沉,飞也飞不起来,只堪堪打在屈邵的脚背上。
气得她直跺脚。
苏远澄在一旁看着,禁不住笑弯了腰。
屈邵嘴角亦抽了抽,有些疑惑他与阿橙这般聪明,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吗?
算了,笨笨的也很可爱。
苏远澄素来畏寒,又陪着父女两在雪地玩闹了一会儿后,便先行回暖阁歇着去了。
不多时,屈邵陪水水堆完一头雪狮后,便将她交予陈戈带着,自己则到一旁唤来暗卫,暗中吩咐了几句,方才推门进了屋。
暖阁炭火烧得正旺,用的是上好的银丝碳,暖而不闷。
苏远澄听见脚步声渐近,忙将手中的医书塞到枕下,随手拿起一旁的话本子翻阅起来。
屈邵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屈下膝,单手裹住她冰凉的指尖,自责道:“怎这般冷?怪我,早些年逼得你又是跳江又是染疾。这几年来,你身子的毛病半点未好吗?平日来葵水可还会痛?”
饶是大昭民风开放,世人也多视葵水为秽物,寻常男子避之不及,连提都不会提起。
他倒对这些女儿家的事毫不忌讳。
苏远澄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轻声道:“我身子好着呢。女子来葵水,痛也是难免的。”
“这如何行?”屈邵眉头微蹙,“我遣人为你请名圣手来,好生调理调理。”
他说做便做,起身走到门边,召来暗卫嘱咐。
只是待他再走回时,一只手已背到了身后,神神秘秘的。
对上苏远澄疑惑的目光,屈邵复半蹲回榻前,从身后取出一个雕花纹紫檀木盒放到她面前。
苏远澄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垂在木盒上,在屈邵的示意下抬手打开。
入目是一套莹润的羊脂白玉首饰:一对匀净透亮的素面玉镯、一支精雕细琢的白玉透月影梅纹发簪,旁侧还摆着一副玉镶金珠翠耳坠、一枚浮雕螭纹玉扣。
件件脂润无暇,皆非凡品。
“阿澄,新岁安康。”屈邵嗓音轻柔,“想了许久,不知送你什么,知你喜玉,便亲手雕了玉簪、打了玉镯,还有些小配饰……”
“愿你岁岁安乐,阿橙。”
他抬起眼,耳尖不知何时已染了一抹薄红,面上更是掩不住的忐忑与期待。
苏远澄抬手抚上玉面,心口止不住地怦怦直跳,眼眸盛满了星光:“我很喜欢,封胥,很喜欢很喜欢。”
“嗯……”屈邵低低应了一声,故作淡然,却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苏远澄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心念一动,俯身凑近前,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掠过他的脖颈、点上喉结……
触之即离。
屈邵哪还撑得住,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反手扣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提,便将人压入柔软的床榻内。
就在他欲讨回利时,苏远澄忽地瞥见他衣领露出的半截红绳,好奇地伸手一扯。
拽出一块半成型的对玉。
“这是什么?”
苏远澄疑惑地抬眼。
屈邵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暗声道:“不过是个粗胚罢,本想留在最后精雕,你一半、我一半,做个定情信物……可惜,没能做完。”
苏远澄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僵直的左臂上,心口骤然一酸,泪瞬间盈上眼眶。
屈邵霎时慌了手脚,连声道:“阿橙莫伤心,不过是块玉罢,我给阿橙买更好的,可好?”
“不好。”
她带着哭腔,用力地摇摇头,将对玉一分为二,一块收入怀中,一块牢牢按在他胸前。
“谁说这做不得定情信物了?只要是你做的,我便欢喜。刻未刻完,又如何呢?”
望着她的眼,暖意瞬息间从胸膛蔓延至心底,烫得屈邵微微发颤。
被爱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爱着,原是这样的滋味。
他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迫切地想占有她、独占她,一辈子。
屈邵收紧右臂,将她牢牢抱入怀中,又清晰地感受到爱人同样坚定的回抱。
许久许久,二人皆舍不得放手。
“阿橙……”
不知过了多久,屈邵稍稍松了力道,却仍未放开她,只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问道:“阿橙,我们何时……能成婚?”
他想娶她,想让天下人皆知他有多好的妻。
苏远澄却忽地沉默了。
她靠在他怀中,怔愣良久,方迟疑着开口:“封胥,而今不是时候。陛下本就对你猜忌颇深,若我们成婚,文臣武将结为姻亲,必然会让陛下更为忌惮,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我们无法承受的举动……”
屈邵缓缓松开手臂,退开些许看向她,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却仍扯出笑问:“那,若日后,长公主得登大宝呢?”
苏远澄抬眼凝着他,抿起唇瓣,思索许久,终究没说出话来。
屈邵当即明白过来,微微苦笑道:“是了。若长公主称帝,你便是从龙之功,自当位列文官之首。届时你们必当大行新政,所遇阻力不会少,且大昭再出第二位女帝,本就易引起群臣猜疑、社稷动荡。若你我二人成婚,大昭势力集于一手,更会打破朝堂制衡,是否?”
不等苏远澄回答,他又柔了声,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乌发。
“其实我也不在意名分与否,阿橙。从前我不知如何好好爱你,做了许多错事,伤了你的心。”
“而今能得你原谅,能与你相伴,便是我莫大的福报了。”
“成不成婚,又如何呢?”
苏远澄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他确确实实含笑而满足的眼,鼻头猛然一酸。
她一直很怕他提起这事,怕会毁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得来的重修于好,更不知如何将心中所虑与他说道。可谁曾想,她一句话都未说,他竟全然理解了。
可这一刹,她忽地后悔了。
苏远澄扑上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用力摇着头,哽咽道:“不,我们成婚,我嫁你,封胥,我嫁你。”
“同你在一块,封胥,是我这五年从未有过的自在日子,你知我志向、懂我喜乐、引我成长。封胥,我亦心悦于你啊,我亦想同你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