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澄说着,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滴在他肩头。
“莫哭,阿橙……”
屈邵心都揪紧了,侧过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沙哑又温柔。
“阿橙,我很欢喜,很欢喜,你不知我有多想多想娶你。”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已不自觉沦陷,而真正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他便日日夜夜想拥有她。
可她是鹰,不是雀。
他无法再自私地束缚她。
屈邵轻轻抚着苏远澄的背,柔声道:“可阿橙,人往往会因一瞬间的感受而冲动行事,却难保日后不会后悔遗憾。”
“你为大昭付出了多少,你在朝堂上的努力,你走到如今有多艰难,我皆看在眼里。我不想你在离你的夙愿,离济世革新、离青史留名仅一步之遥时,成为你的绊脚石。”
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眉心,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要做你的登云梯,阿橙。”
苏远澄心神俱震,泪凝在眼边,竟发不出一言,只得愈加用力地抱住他,将满腹难言之情皆融在这一个拥抱中。
屈邵亦回以倾尽柔情的相拥,哪怕他只有一只手能去环住他的姑娘。
愿得一心人,莫过于此。
屋外,传来水水兴奋的声音。
“爹爹娘亲!你们快出来瞧!我打中陈戈叔叔三次啦!水水好厉害的呀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年后, 各家走动。
苏远澄无亲无故,又不喜人攀附应酬,苏府本应门庭清寂, 谁料府门方开, 门房便递了名帖来, 说是吕氏吕葑莘来访。
她微微怔了一瞬,便忙吩咐请人进来。
虽说她已来京近一载, 可碍于与吕相政见相悖、各事其主,怕吕葑莘为难,二人便鲜少私下往来。
却不想,开年登门的第一人, 竟是她。
苏远澄起身走至正厅, 身后屈邵仍亦步亦趋跟着。
她侧过身横了他一眼,低声赶人:“快批你的公文去。”
“阿橙真是用完即弃。”屈邵语气哀怨,“也不知我处理的是谁人的文书。那人倒好, 来同旁人惬意茶话了。”
苏远澄不欲理他,只应付地在他侧脸飞快一吻, 便踏进厅内, 推着他的肩将人往外送,反手带上了门。
厅中, 吕葑莘闻声抬头, 莞尔笑道:“阿澄, 许久不见。”
苏远澄招呼她落座:“是许久了,上回得你引见,我才能劝得吕相共支北伐,早该请你吃杯茶。”
“你又说笑,北伐一事, 能尽绵薄之力,倒算是我的福祉。”
吕葑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叹道:“阿澄,实不相瞒,家主知我二人有旧,特嘱我上门,替五公主赔个不是。”
苏远澄笑意淡了淡:“此事,本与吕相无关,更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吕葑莘,不带一丝波澜道:“更何况,我断无可能原谅一个伤害我家人者。”
若是寻常人,她必不会说出这等公然不敬皇室之言,可面对故友,她既摆明底线,又存了两分试探。
看她还值不值得信任。
吕葑莘闻言,反倒笑靥愈盛:“若我是阿澄,莫说原谅了,只怕还嫌这禁足深宫之罚太轻了。”
苏远澄敛了敛眸中的幽深之色,回以一笑:“不谈这些扫兴之事了。说起来,你还未曾见过我女儿吧?可惜她今日回了屈府,否则,定让你见上一见。”
“不见我也想得出,定然像你。”吕葑莘放下手中茶盏。
“那倒是不像,”苏远澄皱起脸来,“更像她爹爹,皮生生的。”
还粘人得紧。
她抬手为吕葑莘满了杯茶,又柔了眉眼:“不过,像谁不重要,我只要她活得开心便是。”
“是了。”吕葑莘应了声,静静看着她实则甜蜜的苦恼,目色中满是暖意,“阿橙,曾经与你相谈,却总觉你与这世间之人皆格格不入,你似乎亦从未与人真正交心过。”
苏远澄一怔,抬眼便听她道:
“可如今的你,竟也会道些家长里短了。”
“我亦未曾料到,兜兜转转到最后,竟是他让你放下了诸多防备与心结。”
“作为朋友,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阿澄。”
苏远澄耳尖微红,拿起茶抿了一口,掩饰般嗔了她一眼:“好好的,你倒来羞我。怎的,我们书院魁首,如今改行拍马屁了?”
二人相视一笑,皆忆起念书时纯稚的岁月,多年不见的疏远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故友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眼见日头移到了正中,苏远澄便留她一道午膳,谁曾想方推开门,就对上拐角处,抱臂而立的屈邵。
望着那屈大将军冷冽的眼神,吕葑莘想了想,还是谢绝了苏远澄的挽留。
走出苏府,吕葑莘慢下步子,脸亦冷了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将其一点点撕碎,再散入飘雪之中。
这是父亲叮嘱她带给阿澄的。
五公主被贬庶人,再无继位的可能,家主已同族老议定,辞去宰相之位,举家南下回族地。可父亲却心有不甘,舍不下这上京的汲汲权势,递这封书信,无非是想攀上阿澄关系,好能留于京中。
吕葑莘垂下眸。
她不想再因这些家族纠葛,失去年少时结下的情谊,那亦是她所剩无几的珍稀之物。
读书之时,总以为能凭一纸策论纵横朝野,学成之后,却终究困于一隅得过且过。
在翰林院几年,她的文章愈发高高在上,却从未像阿橙般,深耕民生,锐意进取。
家主所虑是对的。
吕家该急流勇退了。
吕葑莘,亦应向下走,去看看这人间了。
*
惊蛰已至。
原野的风吹过皇城,捎来几分料峭春寒。女帝的身子亦随着这阵风,又倒了下去。
故而停朝五日。
旁人是得了闲,苏远澄却更忙了,因年节积压的奏疏、各地春耕的报呈,流水似的送到案头。
“你莫要来扰我。”
苏远澄推开凑上前来的屈邵,愤愤问道:“边城初定,军务理应繁杂,你怎得还有闲来我跟前晃?我如今可是你上司,仔细我参你一本。”
“哎,仆射大人饶命。我交由陈戈他们去理了,耽误不了您的社稷大事。”
“那般多,全都交给他们了?”
“不然,养他们作甚?”屈邵挑了挑眉,理直气壮。他复凑上前,低笑道,“比起辛辛苦苦批公文,不如来讨好我的上司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他剥开一瓣香橙,递到苏远澄唇边。
苏远澄虽目露鄙夷,身子却格外诚实,张口含住果肉,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蔓开。
“上司大人,案牍劳形,不如属下陪您去散散心?”
见她并不理睬自己,屈邵微微支起身,激道:“阿橙来京一年,总不会只走过尚书省到苏府这一条路吧?”
苏远澄偏了偏头,佯作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后,方答:“非也,我先是于户部当差,自然还走过户部回府的路。”
闻言,屈邵忍俊不禁,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好阿橙,明日又要回朝了。浮生偷得半日闲,我陪你出去逛逛如何?”
不等她回绝,他立刻道:“晚间回来,我便是不眠,也替你将余下文书批阅妥当。”
“行吧。”
苏远澄搁下笔,抻了抻腰,勉为其难应了这位下属的奉承之举。
京中春意渐起,冬寒却半分未褪,苏远澄缩在马车内,手伸入屈邵腹间取暖。
见她似要睡过去了,屈邵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橙瞧,这是何物?”
苏远澄懒懒抬眼。
这不是她当初给何云白的玉佩吗?
“我买回来了。”
屈邵一脸骄傲,将玉佩握进掌心:“那小子不珍惜阿橙所赠之物,将这玉典当了去,叫我当场给买了走。”
苏远澄心下好笑,故意逗他:“那若是他珍惜了,你不是得不到这块玉了?”
“不管,我买回来的便是我的。”屈邵垂下眼,低声又道,“抢我也能给它抢回来。”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瞧着他满是在乎的眉眼,苏远澄心软了一片。
当初她不过在库房中随意挑了一对,本意是想测测何云白是否会为了钱财,将这玉私下变卖了。
虽说当时他珍而重之,牢牢拿在手里了,可兜兜转转,还是将这玉流了出去。
还卖到了这冤家手中。
屈邵握住苏远澄的手,将玉合在两人手心,正色道:“与你有关的东西,断没有在别的男人手中的道理。”
苏远澄被他炽热的眼神烫得面颊发红,只得移开话头问道:“这是去哪?”
她掀开帘,马车竟出了城,一路往京郊的深山老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