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再开不过去,马车方停了下来。
山内似是下过雨,路面湿滑,苏远澄掀开车帘,望了望泥泞的地面,又垂头看了看自己浅色的绣鞋。
屈邵先一步跳下车,回身朝她伸出右臂:“过来,阿澄。”
苏远澄微微瞪大了眼,就见屈邵半蹲下身,伸手揽住她的膝弯,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竖着抱起。
苏远澄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俯眼望去,甚至能清晰地瞧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仔细些手,快放我下来。”
“这有什么?轻得像片叶子似的。”屈邵仅一臂使力,却仍走得稳稳当当。
被这般托着,倒也不累,苏远澄索性认命了。
“我们这是去哪?”
“到了你便知。”
他所言非虚。
沿着一条似是新辟不久的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远澄一眼便瞧见几座熟悉的村舍轮廓。
竟是他们当初坠崖之地。
苏远澄刚想发问,便见屈邵拐进一条小路之中。
一股梅香清冽入鼻,满山花色乍然入眼。林中各色梅树错落耸立,冬梅的残瓣还沾在枝桠,早春的梅却已然开得盛大,粉粉白白,层层叠叠,宛如枝头生出一场粉红色的雪。
银装素裹,堆琼积玉。
苏远澄一时看得出了神。
直至行至梅林深处,便见一座精致的三进别庄匿于花影之间,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如画中景。
屈邵在院门前将她放下,示意她上前推门。
苏远澄压下砰砰直跳的心,抬手,轻轻一推。
门扉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红绸。
从廊下至庭院,从窗棂到门楣,红绸间是喜灯,喜灯下是毡席,风过,铃响,带起院内老梅树上,满树的红丝带。
深浅错落的红,浓淡相宜,流光溢彩。
似一场梦。
苏远澄怔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屈邵从身后轻轻牵过她的手,身子微不可察地颤着。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凝着她的眼,深情而郑重道:“阿橙,若无三书六聘,无十里红妆,只天地为盟,梅林为证,你,可愿嫁我?”
“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
“愿意,我愿意!”
苏远澄的眼眶瞬息便热了。
她顾虑朝堂风波,却仍想同他成婚,那日他虽劝住了她,却私底下备了这样一场婚礼,全了她与他的愿。
叫她怎能不心动?不泪下?
“我愿意嫁你!”苏远澄哽咽着,用力点头,“我、我,封胥,我太欢喜了。”
多年夙愿终得圆满,屈邵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一把将人搂进怀中,顿觉热泪盈眶。
良久,苏远澄从他怀中抬眼,眼角还红着,却忐忑地问道:“我们成婚,无一人知,你不会遗憾吗?”
屈邵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毫不迟疑道:“旁人如何看,又有何干?阿橙,我只要你做我的妻。”
苏远澄含着泪,吻上他的唇。
无关情欲,只是心至。
侧室之内,已备好了两套精美华贵的婚服,幸得他五年前便寻了最好的绣娘裁制,方不委屈了她。
待苏远澄换好嫁衣出门时,屈邵已等在廊下,大红绣金礼服衬得他眉目俊朗,如雕如琢,挺拔的身姿如松,完全瞧不出一臂的瑕疵,反倒满是少年得意的英气。
他乍然见她走来,呼吸猛然一滞。
绯红裙摆曳地,百鸟朝凤纹饰随着步履流光婉转,云肩处缀着莹润珍珠,鬓边簪着赤金镶玉步摇。广袖宽摆,张扬浓烈,偏生她眉眼清冷,疏淡的风华将这满身艳色稳稳压住,似傲然的凤凰,清艳逼人。
她同他一笑。
倩兮,盼兮。
屈邵眼中的缱绻情意柔得能滴出来,他似个毛头少年,快步上前,牵住她手中红绸,一步一步向青庐走去。
同牢、合卺、合髻……
屈邵取过银剪,苏远澄拉过二人的发丝,各剪下一缕,再用红绳细细绾结在一块,放入锦盒之中。
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
没有宾客,没有礼官。
屈邵便自己唱礼,低声念完最后二字,便握紧了身侧妻子的手。
苏远澄亦靠上夫君肩头,看着青庐外漫天飘卷的梅花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木檀香,只觉得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安稳。
繁华万千,不及山深林静,所爱之人在身侧。
同心白首,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春宵苦短。
苏远澄方披衣起身, 便收到暗卫传信,女帝病体似有好转,递了口信到府内, 宣她入宫。
屈邵还拥着锦被半卧在榻上, 闻言长臂一伸, 将人捞回怀里,语气满是慵懒:“阿橙, 不去。”
苏远澄偏过头,在他唇上烙上一吻,温声道:“我去去便回,你快去镇国府接水水, 我们一夜未归, 她指不定要闹脾气呢。”
屈邵无奈松开手,替她拢了拢衣襟,恋恋不舍地放人离开。
深宫正殿, 龙涎香盖不过的是浓重药味。
女帝侧卧于暖榻,病痛的磋磨让她瘦脱了形, 眼窝深深凹陷, 不变的是眸中独属帝王的威仪。
可苏远澄立于金纱屏风之外,瞧不见这些, 只闻女帝沙哑而缓慢的声音。
“苏卿, 前阵子宫内理了库房, 朕让底下人为你女儿挑了些耍货儿。”
“臣替攸宁谢过陛下!”苏远澄躬身行礼。
“不过,”女帝话锋一转,低笑道,“那孩子有个大将军爹,怕是瞧不上朕这些破烂。”
“陛下!”苏远澄闻言大惊, 当即撩袍跪下,“陛下对臣乃知遇之恩,陛下之赐于臣更是天恩雨露。”
她抬起头,真切道:“若非陛下一力行女官入仕,臣怕是早已死在江南,更遑论而今报效陛下、报效大昭了。”
“瞧你这样子,似有隐情?”女帝慢悠悠说着,听不出喜怒。
“不敢瞒您,臣出身低微,早年曾被人以奴籍送入屈邵府上,此事非臣本意,臣亦对他毫无情意。后来臣九死一生逃到江南,生下攸宁后,便再难有子嗣。”
“哦?”
女帝恍惚忆起,多年前,宫中女官确曾回禀过,屈邵一直在追个逃妾,还将人带回了镇国府。
原来是她。难怪女官说那女子身负紫气,从贱奴到权臣,不得有大气运。况且,她竟再不能生育?
这般说来,那屈邵痴迷于她,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女帝心思转了几转,复而开口试探道:“若朕下旨,让他重回河西戍边,领着他的十万大军。苏卿,你可有不满?”
苏远澄神色未变,俯身叩首,一字一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哪有什么屈家的大军,应是您的大军才对。”
“呵呵呵!”
女帝长笑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笑罢,她状似不经意提起:“你可知,四皇子仍有遗孤在世?”
苏远澄心头一震,恭声答道:“臣有所耳闻。”
“朕将人接回宫了,欲为小皇孙寻位太傅,苏卿大才,可担此任?”
“陛下信赖,臣自是求之不得!”苏远澄顿了顿,迟疑道,“只是……”
“有话但说。”
“小皇孙母族无名,臣亦孤身一人,若拜臣为太傅,怕更难于京中世族内立足。”
“你倒是思虑周全。”
女帝按住榻面,撑起身来:“那你替朕想想,这大昭皇室宗亲中,谁适合当下一任皇帝?”
“臣惶恐!”苏远澄重重叩首,不敢再抬眼。
“哎,起来说话……”
女帝连咳了数声,强撑着道,“这外头人,皆言,朕熬不过这个春日了。其实啊,朕早也活够了,只怕到了阿鼻地狱,见着些不想见的故人……”
她语气怅然,似在回忆,又似在自言自语。
苏远澄适时开口:“陛下千秋万岁,不世之功,自当位列仙班,又怎能以寻常人的生死轮回定论?何况,先帝英灵,定然护您无虞。”
“你倒是颇合朕心意……”女帝长叹一声,挥挥手赶人,“罢了罢了,吕尧佐一走,这朝中就你一个能干的了。趁着这几日闲暇,多多陪陪你那小女儿罢。”
“谢陛下体恤!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苏远澄恭恭敬敬退出正殿,直至朱红帷幕消失在视线中,她方转过身,微微舒了口气。
今日陛下这关,算是过了。
只是为帝者的试探,永不会有尽头。
她敛了敛神色,抬步往宫外走去。谁料方转过一道宫强,竟在长长的宫道之上,迎面撞见了姜娆。
多年不见,她丰腴了些,举手投足间亦养出了沉稳的贵气。
而她牵着的那个小男孩,衣着华贵,眉眼间是掩不住的上位者的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