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姑娘,许久不见。”
朝她微微颔首。
“阿娘!此人是谁?还需你这般客气!快走!本皇孙累死了!本皇孙要骑那些狗奴才玩。”小男孩不耐烦地扯了扯姜娆的手。
“好孩子,她啊,是阿娘的……”
不等她说完,苏远澄便截过话头:“我与姜…夫人,的确是许久不见了。”
饶是知晓孩子无错,可看见那个害死盼第的男人的血脉,这般鲜活尊贵地活在这世上,苏远澄仍抑制不住心底的怨憎。
她冷冷一讽:“我许久也未曾见过,有人会将仇人的孩子养得这般大。”
收了笑,偏了偏头道:“仇人的孩子,不也是她生出来的么?我也是在皇陵孤苦几年后才明悟,有些孩子,生来便会与旁的孩子不同。”
“也能让他的母亲,比旁人要来得尊贵。你说是么?阿澄姑娘。”
二人四目相接,昔日种种掠过心头。
恰在此刻,一宫婢匆忙跑来,急声道:“姜夫人!您怎在此处?陛下正差人寻小皇孙呢,您快快与奴来。”
说着,瞥见一身高品官服的苏远澄,宫婢不敢怠慢,屈膝行了个礼。
苏远澄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一笑:“那便祝夫人,前程锦绣。”
“不过,下次见面,夫人,还是唤我一声大人罢。”
姜娆望着她:“下次?说不准,姑娘要唤我一声,太后……”
她用口型念出最后两字。
而后,二人擦肩而过。
一个向宫内走,一个向宫外去。一如襄镇初见,再分开,奔赴各自选定的命运。
*
那边的苏远澄脚步一拐,并未出宫,而是向冷宫走去。
吕葑莘说得对,害她家人者,她怎可能轻易放过?
水水连做了几日的噩梦,封胥更是近乎于失了半条左臂。
凭何李召星还能在深宫安然度日?
屈家在宫中布有不少暗桩,长公主更是汲汲经营多年,不说正殿,冷宫荒僻地界,苏远澄倒还能来去自如。
门吱呀一声而开。
“母亲!是您来看星儿了……”
李召星闻声欣喜起身,却在见到来人后,话音戛然而止。
“是你!”她咬牙切齿想要扑上来,却因身子孱弱,被苏远澄扣住手腕稍稍用力一甩,狼狈地扑到地上。
“五公主,在害人之时,可有想过今日?”苏远澄居高临下望向她。
“你很得意吗?苏大人。”李召星趴在地上,尖声大笑起来,“你以为你能独占邵哥哥了吗?你知道,邵哥哥曾对我多用心吗?他每回回京,皆会命人送珍玩风物进宫赠我。”
“若不是我无法去边城陪着他,哪里能轮到你这贱人抢走我的邵哥哥!”
她说着,竟自顾自怜,又低低啜泣起来:
“若我是个寻常女子便好了,我便能与邵哥哥双宿双飞了……”
“若你是个寻常女子,你最先要面对的,是能不能在襁褓之中活下来;稍大些,你要学会与姊妹抢食;长成后,你还要求所嫁为良人,而非被卖入娼馆。若你是个寻常女子,你需要担忧的是明日的柴米油盐,而非你那镜花水月的情爱。”
苏远澄怜悯地望着她:“李召星,你可知晓?你已比这世间上九成九的女子活得痛快了。”
“你说你被困于深宫,可陛下从未禁制你出宫,是你自己怯懦。你说你爱屈邵,可你只会靠伤害无辜之人去争夺他,是你狭隘。”
“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分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偏执,是你可悲。”
苏远澄蹲下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真的觉得你的父母不爱你吗?还是你为自己的恶毒与自卑,找的借口?”
“你住口住口!”李召星疯了般爬起身,张牙舞爪地朝她扑去,却又突然跌倒在地。
“咳咳,咳咳!”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视线落在桌边那碗喝了大半的燕窝上,瞳孔骤缩,“咳咳咳,是你让人送来的?你、你,给我……喝、喝了什么!”
苏远澄沉着脸,冷冷看着李召星眼底的清明一点点涣散。
“些许能致人痴傻的药罢了。”
“你该万幸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否则你的下半生绝不是痴傻这般简单了。”
“你!来……来人……”
李召星徒劳地呼喊着。
似是察觉到孤立无援,她眼带不甘地诅咒道:“苏、苏远澄……没了我,还有人会将你、将我那好长姐拉下神坛的,你、你……”
“是么?那我便在这神坛之上,恭候。”
苏远澄动了动脚,从她手中拽回自己的衣摆,转身走出宫,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被一阵傻笑声所取代。
出宫时,恰下起了细雨。
皇城之中,风雨欲来。
可风雨过后,便是漫天霓虹。
苏远澄抬眸,就见马车旁,一大单臂抱着一小,乖乖等着她出来。
“娘亲!”
“阿橙……”
屈邵将水水放在车辕上,小跑着上前为她撑伞:“阿橙,娘子,我和女儿来接你回家。”
*
马车之内。
屈邵皱紧了眉,忙撇清关系:“我可从未赠过她半个物件。”
他细细回忆了一番,方道:“怕是先太子忧她孤僻,便借我之名,送了那些玩意儿哄人。”
“先太子?”苏远澄挑了挑眉。
屈邵轻叹一声,先太子仁厚贤明,待幼弟幼妹更是尽心,只是这心反倒逼死了他。
若非屈家从不涉夺嫡之争,他倒极可能押宝于他。
“这五公主生父不详,与各皇子皇女皆不亲近,甚而警惕异常,寻常世家子弟迫于皇族压力,与她往来,却屡屡被冷语相向。久而久之,自然无人凑上前了。”
苏远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水水撩开车帘,指着窗外的糖葫芦,喊着爹爹买一根。
苏远澄顺势望去,却见一刀疤男人一晃而过,走入一处高门大院中。
她霎时手脚冰冷,紧紧攥住了屈邵的小臂。
“此处宅院,是何人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复早朝的第一日, 女帝便连下三道圣旨。
其一,准吕相归乡,颐养天年, 擢李氏家主暂代宰辅, 仆射苏远澄暂代皇孙太傅。
其二, 封五皇子为平王,封地环庆, 即日动身,无诏不得回京。
其三,晋李崇思为安南王,赐京中府邸, 食邑万户。
三旨一下, 满朝哗然。
众官员一时猜忌纷纷,长公主、安南王、小皇孙,储位究竟会落于谁手?李氏篡国、牝鸡司晨的流言更是悄然四起。
吕相一走, 依附于吕氏的文臣群龙无首,而苏远澄素无根基, 反倒深得女帝信任, 比之李家主更为得势。
未过几日,五皇子行至南陵, 勾结韦氏一族, 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起兵叛乱,屈邵奉旨领兵平叛。
转瞬半旬已过,苏远澄虽不喜那小皇孙,可迫于皇命在身,仍每三日进宫授课一回, 却只教寻常的四书五经。
这日,她难得休沐,于府内书房提了笔,正欲给屈邵写封家书。
那人走前旁敲侧击了好几回,一会儿说军中谁谁谁总喜欢炫耀媳妇寄的信,一会儿又道自己总算是有媳妇的人了。
生怕她听不明白他的心思。
可刚下笔,门房便递了帖子来,说是镇国府的大房奶奶相邀。
到底是屈邵的家人,还是抚养过他的大奶奶,不好驳了面子。
苏远澄沉吟片刻,还是起身赴约。
镇国府一如往昔,古朴沉着。
她方被引进正厅,一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便直直落了过来。
“我道如何能让邵儿这般着迷,还真是个天仙般的长相。”
大奶奶端坐圆桌,对着她抬了抬下巴:“坐吧。”
苏远澄依言落座,不卑不亢道:“不知您邀我前来,可有何事?”
大奶奶啜了口茶,方才慢悠悠道:“我们家邵儿,为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屈家从不涉夺嫡党争,此乃祖训。他为了助你,吃了三十藤鞭,又带着伤赶去南陵平叛。”
苏远澄微微一怔,这事屈邵从未同她讲过。难怪走前那几日,他同以往判若两人,并未夜夜缠着她,似茹素了般。
原是怕她瞧见他背后的伤么?
大奶奶带着几分埋怨,又道:“听说,他还无名无分住在你府上?”
“是。”
苏远澄压下思绪,疏离而客气道:“不过我和他的事,我们二人自有论道,劳您费心。”
闻言,大奶奶腾地站起身,愤愤地提高了声音:“苏大人,邵儿那倔驴都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了,你好歹,好歹给他个名分!让他入赘也不是不成……”
苏远澄愣了愣,正欲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