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仆射到府,老身有失远迎。”
屈老太君拄着拐杖,在大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厅中。大夫人虽在边关多年,通身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走近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引得苏远澄动了动鼻尖。
“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大奶奶揪了揪帕子,心虚着问道。
“我不来,还不知你要如何不敬我大昭的二品文臣呢!”
老太君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吓得大奶奶的脸色白了又白,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
苏远澄见状温声开口,打了个圆场:“老太君,您客气了,大奶奶不过同我闲聊了几句罢。”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老太君被扶着落座,目色柔和地看向苏远澄,“不过,你今日来倒也正好,同老身合计合计攸宁入族谱之事。日后,镇国府和她父亲的衣钵,也算后继有人了。”
“老夫人,那孩子终究是个女娃,怎继承将军府?”大奶奶讷讷道。
老夫人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你也不瞧瞧而今上头坐着的,男孩女孩,又有什么所谓?”
“可,可那孩子甚至不姓屈!”
老太君不欲理她,只拍了拍苏远澄的手背:“你若不愿张扬,咱们便悄悄地办,只在族谱上记个名,当然,攸宁还是姓苏。”
“老夫人!”
大奶奶还要开口,一旁的大夫人适时扶着腰“哎呦”一声。
“娘!我这肚子,近来总一抽一抽地痛……”
她月份本就大了,腹中孩子自是大奶奶最为挂心的,当即围着她嘘寒问暖起来。
大夫人顺势将婆母拉回自家院内,还回过头,悄悄朝苏远澄眨了个眼。
苏远澄忍不住弯了弯唇,回之莞尔一笑。
厅内便只余她与老太君二人。
“老太君,入不入族谱,还得看水水自己的意思。”苏远澄温声道。
“这是自然!”
老太君连连点头,又是一脸心疼地望着苏远澄,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种水上佳的玉镯:“好孩子,你受了不少苦吧……他大奶奶是小地方的,心思迂腐,心地却并不坏。说了什么冒犯的,你多担待。”
“这使不得,无功怎可受禄?”
老太君贴身带了多年的镯子,她怎可收?苏远澄自是一番推辞。
老太君却是按住她的手,执意要她收下,所谓“长者赐不可辞”,苏远澄只得郑重谢过。
“老身皆听闻了,从前那冤家竟是不顾你的意愿强留于你,你不待见他也是他该!”老太君又顿了顿拐杖。
“邵儿那孩子于情字上这般执拗,也怪我那儿子儿媳。当初他们夫妻二人,一个志在北上出塞御敌,一个意欲南下出海经商,谁都舍不得分开,又谁都不愿妥协,闹到最后,落了个和离的下场。”
老太君轻叹一声,语气微沉:“我那儿媳,你应听说过,先帝亲封的抗倭夫人陈骊,却在一场海难中没了。消息还未来得及传到北边,我儿小七便在一场大战中,引上千名辽敌入了流沙域,再没出来。”
“短短时间,邵儿便失了怙恃……”
苏远澄素来通透,又怎能猜不到老太君对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您放心,”她轻声开口,“封胥他曾伤我负我,也曾救我护我,我不会执着于过往的是非。”
老太君自是懂了她的话外意,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身也不欲掺和。只不过那小子浑得很,你也莫要轻易原谅了他。”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老太君上了年纪,说了会儿便觉疲乏,苏远澄识趣地告辞归府。
她方进院门,便被章婆子拉了去,原是屈邵先前寻的圣手大夫,今日过府替她复诊调理身子。
她掀帘进屋,就见老大夫皱起眉头,鼻子朝她的方向嗅了又嗅。
“夫人今日去了何处,怎一身怪香?”老大夫抚了抚须,神色凝重。
“何怪之有?”
“这香混合了几味花药,单用无异,合一起便易使妇人难孕。”
苏远澄眉头一跳,追问道:“若是已有身孕之人呢?”
“那闻久了,可是极易滑胎的呀!”
“不好!”
苏远澄面色骤变,转头对章婆子急声道:“快去将京中最好的稳婆皆请到镇国府!再让大虎拿上我的腰牌,去请太医院乳医圣手,将老人家带到镇国府,要快!”
她又对老大夫请道:“劳您随我走一趟!”
待苏远澄带着人匆匆赶到镇国府时,大房院内已乱做一锅粥。
丫鬟仆妇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慌张。
“不好啦!夫人见血了!稳婆呢?大夫呢?请到了吗?”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扒着门框急喊。
“方差人去了,哪能这般快啊!”一旁的婆子急得跺脚。
大奶奶立于廊下,早已呆愣得没了主意。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好好的人怎么这样了呢?
“都慌什么!”
苏远澄沉声一喝,带着人快步走进院内。
她先请了乳医去看看大夫人情况,又嘱咐丫鬟将大夫人身上的香物一应取出,再让稳婆招呼仆从烧热水、备产具,以作不时之需。
不多时,丫鬟便从房内捧出一香带、一香包:“只、只这两样了……”
老大夫上前一嗅,又拆开香包细瞧,旋即笃定道:“正是此物,引发孕妇腹痛,甚而有早产之危!”
丫鬟当即跪地,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四姑奶奶赠予我家夫人的。夫人想着同为孕妇,四姑奶奶又道自己也再用,安神安眠,夫人便佩戴了几日……”
大奶奶气得扯紧了手中帕子,怒骂道:“一庶出外嫁女,也敢来害我的儿媳!看我不去撕了她的脸皮!”
苏远澄没工夫理会这些,让丫鬟将香包递给老大夫,嘱咐他对症下药,又请乳医开些见效快的保胎方子,吩咐丫鬟速去抓药煎汤。
“羊、羊水破了!”贴身丫鬟探出脑袋大喊。
苏远澄神色一凛,当即示意稳婆入内。
胎儿未满八月,又吸入不明毒物,大夫人注定要难产了。
偏生大老爷出了城访友,大爷又同屈邵去了南陵平叛,大奶奶慌得六神无主当不得事,又不敢惊动老太君,若放在先前,怕是连个主事之人也寻不到。
而此刻,满院子人全靠苏远澄一人调度。
所幸她形式周全,面面俱到。老大夫一剂解毒汤药下去,加之乳医一副提神补气的方子稳住气血,大夫人痛昏过去又被参药吊醒,咬着牙,撑了半夜,总算听得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母子平安。
大奶奶长舒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栽倒,被身边的婆子搀着,看向苏远澄,眼眶一红,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谢。
苏远澄站了一夜,也近虚脱,她笑了笑,示意大奶奶进去看看母子二人,自己则功成身退。
谁知,方踏出镇国府门,两道黑影便一前一后接连现身。
“夫人!”
“大人!”
是她的暗卫与屈家暗探。
苏远澄眉头猛然蹙起。
二人异口同声道:“宫里出事了,陛下病危!”
苏远澄心陡然一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把小姐带来镇国府,将府兵皆调过来守着,告诉老太君,上京,可能要变天了。”
说罢,她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向宫门处疾驰而去。
*
女帝寝殿内,里里外外跪了一地宦官、宗室、近臣,人人屏息凝神,只等着内殿太医们的诊治消息。
苏远澄赶到时,长公主等人已候在殿中,她默默立于队尾,一遍遍理着脑中的万千思绪。
守了一夜,女帝才堪堪稳住了性命,太医却也摇了摇头,示意各皇子皇女早做准备。
陛下没几日了。
众人分批被领到偏殿用膳,苏远澄寻了处僻静角落稍稍歇息。
毕竟,真正难熬的,远在后头。
这时,姜娆悄无声息地挪到她身侧,压着嗓子问道:“苏大人以为,陛下可还能醒来?”
“姜夫人,”苏远澄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疏离,“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有真龙护佑。”
姜娆定定看了她片刻,忽而低声一笑,试探道:“若我儿继位,你曾亲授他课业,便是名正言顺的帝师。届时,你的位子,自然能再进一步,万人之上,更有何难?大人说是么?”
“凭什么?!我讨厌她!”
姜娆话音方落,小皇孙便从廊柱后冲了出来,攥着拳,狠狠撞向苏远澄。
苏远澄眼皮都懒得抬,抬手便按住他的脑袋。
小孩四肢乱挥,抓了满手空气,涨红了脸怒吼道:“我讨厌你们这些女官!全是妖精!待我登基,必然要将你们这些司晨牝鸡皆贬出宫去!”
“我父王不就杀了几个女举子,就被你们害进了狱中!我自小没了父亲,全都是你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