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起四皇子容玠,姜娆当即变了脸色,一把将人扯到身侧,厉声喝道:“逆子,你给我住口!”
苏远澄冷眼看向面前这对母子,很难想象一个孩童眼中,竟会有这般与年龄极为不符的猖獗和怨毒。
她收回手,没理会姜娆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出了偏殿。
*
就这般守了两日两夜,一碗碗顶顶金贵的汤药不断送入内殿,女帝却未有半分转醒的迹象。
苏远澄抓紧间隙闭目养神,逼自己攒足气力。
第三日黄昏,螳螂捕蝉,金吾卫终于悄悄递了消息进来。
李氏旁支一行人正领兵往寝殿方向来,另有一队近千人的甲兵,伏在宫外,似随时准备冲入宫中。
苏远澄与长公主对视一眼,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一行兵士方踏入宫门, 便被金吾卫横刀拦在殿前。
“尔等为何持械进宫?”
为首的刀疤男上前一步,取出一道明黄色卷轴:“屈家军,奉诏进宫护驾。还不快速速放行!”
他悄悄按住袖中的匕首, 随时准备动手。
可未见金吾卫上前, 反有一道女声传来:“端王殿下入宫, 何须借他人的名头?”
苏远澄缓步走出殿内,目光扫过底下数百身着甲胄的兵士。
刀疤男面色一变, 方想出手,却听身后一道轿子落地声。
轿撵之上,端王信步而下,挑眉看向殿前之人:“你怎知是我?”
苏远澄面上带笑, 眼神却冷冷盯着端王身边的刀疤男人, 他眼皮上那道微淡疤痕,她死都忘不了。
“端王殿下,您当初命他在那院落中杀了六十九名女举子时, 没想过会有人能逃出来吧?”
“是你!”刀疤护卫失声惊呼,拔出腰间佩刀。
端王抬手制止了他, 嗤笑一声:“说起来, 当初还得感谢你们用命,帮我把容玠那傻子拉下来, 只可惜毁了本王的几条财路。也怪那小子蠢, 当真以为他身边的幕僚是替他谋财夺权, 却不知他赚的钱,泰半进了本王的口袋。”
“所以,端王是认了当初卫邑、梓州、京城三案,皆是你的手笔了?”
端王负手而立,笑得肆意, 并未否认:“你不觉得本王很聪明吗?驱虎吞狼,韬光养晦,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他向前一步,诱惑道:“苏仆射,本王和他们不一样,本王是真心欣赏有才之士。若你愿投于本王麾下,我保你官至宰辅,万人之上。”
“呸!人命在你眼中,不过是滋养你权势的沃土罢了。”
苏远澄一抬手,众禁卫手持刀盾,一字排开。
端王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既如此不识好歹,给我上!”
他身后的数百甲士齐齐声大喊,挥舞着刀向殿前涌来。
刀刃相交、甲胄相撞,嘶吼与痛呼搅作一团,血腥气顺着风卷入深宫高阙。
到底对面人多,苏远澄身边的金吾卫一个一个倒下,她拔出刀,劈向冲至身前的兵卒,刀刃砍在对方大臂上,鲜血四溅。
可她毕竟是文臣,又分了卫兵在主殿之中。
不过一炷香功夫,金吾卫的阵势越缩越小,渐被逼至殿门之前。
苏远澄呼吸渐渐急促,却再退不得。
一旦让他们过去,长公主那处便要面临前后包夹的困境。
只愿屈邵快些赶过去,再同长公主一块来救她。
念头刚落,一匹黑马如离弦之箭杀入人群。
屈邵单手勒马旋身,长枪横扫,瞬息间击倒一片甲士,而后利落下马,从马褡裢上抽出长弓,朝苏远澄掷去。
“阿橙,接着!”
“封胥,背后!”苏远澄高声提醒。
屈邵当即侧身一避,躲过呼啸而下的利剑,顺势抬腿一脚踹飞来人,旋即利落转身,一枪扎入右侧扑上前的兵卒腹中。
行云流水。
似是察觉他左臂不利,一名兵卒悄悄绕至他左侧,拔出短刃,狠狠朝他腰腹部刺去。
苏远澄余光瞥见,眸色骤凛,反手握住长弓,搭箭发箭,一气呵成,一箭将偷袭者钉到身后的圆柱上。
箭刃深深刺入偷袭者的咽喉,鲜血飞溅到屈邵面上。
神颜染血,玉面修罗。
他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只趁着对面众兵卒愣神的功夫,足尖一点,飞身掠起,瞬息跃至阵前,抽出腰间软剑,一剑封了一排人的喉。
他眼帘半掀,眼风扫去。
竟骇得兵卒们肝胆俱裂,高举利刃连连退了数步,无一人再敢上前。
苏远澄抬手撕去碍事的裙摆,用束腰锦带将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挽弓搭箭,与屈邵并肩而立。
风过,卷起二人的发丝,天地霎时无声。
“废物!给我杀!谁先进了宫,本王封谁为侯,食邑三千!”
端王急红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逼宫,竟会被这二人生生拦住脚步。
他又转头唤来斥候,命宫外的军队全数杀进来。
什么师出有名皆不顾了,他要先拿下那位子再说!
身后马蹄声骤起,端王还思虑援军怎这般早至,转头望去,面色却骤然煞白。
“本宫看何人敢在此造次!”
长公主一身戎装,策马当先,身后是列阵整齐的金吾卫与屈家军。
一旁的陈戈手上,还拎着李氏叛党和他宫外埋伏将领的头颅。
战局瞬息反转。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一切了!”端王失声惊呼。
“咻——”
苏远澄一箭射中他的肩,偏着头道:“你以为,我既知晓了幕后之人是你,便会全无准备吗?”
“你好算计,借五皇子之祸引走屈家军,以李家旁系控住内宫,欲借屈家之名屠戮皇族,自己再以救驾忠臣神兵天降,届时正统皇族只留你一人,宗室必然推举你,你便可半推半就登基为帝。”
她顿了顿,又发出一箭,射中他另一只肩膀:“只可惜,封胥一早便从北地调兵东下,在女帝病重之时,便解决了南陵叛党,日夜兼程赶回了皇城。金吾卫更是效忠于殿下,放进李家,将你拦在宫外,不过是为了请君入瓮。”
端王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一箭穿心。
他双目圆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的箭羽,重重栽倒在地。
盼第的仇、女举子们的仇、李忻欢李弘朗的仇,总算,彻底报了。
还有被他所害的数千学子、百姓。
苏远澄垂下眸,就见屈邵轻轻握住她的手。
端王伏诛,其屯养私兵尽数被杀,李家旁支参与谋乱者一一被擒。
殷红的血淌过汉白玉石阶,流了一地,却被一众宫人擦拭干净。
次日,又是崭新的皇城。
*
苏远澄梳洗过后,换上一身干净官服,步入偏殿,便见长公主一人坐于窗边,同自己落子。
她缓步上前,在她对面落座。
“殿下。”
“阿澄,”长公主抬眼轻笑,“与我来一盘吧。年岁大了,倒念起你在江南那些日子,我还能常去寻你,对弈清谈,自在得很。”
“殿下,今天下已定,往后,殿下唤臣,臣随时奉陪。”苏远澄拈起白子。
“是了。”长公主爽朗一笑,率先落子。
二人不再言语,只专心对弈。
半晌后,长公主将棋丢回篓中,失笑摇头:“不下了不下了,你又让我!还是同崇思下好,不看棋盘亦能赢他。”
苏远澄淡淡一笑,也放下。
“阿澄,本宫欲扶容玠那儿子为帝,你如何看?”长公主忽地开口发问。
苏远澄心下暗叹一声,内敌外患皆已肃清,总归是要谈及那张椅子的归属。
“殿下,没有人能比您自己,更能完美贯彻您的意志。”
“是您任用于我,新政得行;”
“是您上觐于帝,北伐得成;”
“是您广施钱粮,女学得兴……”
“您希冀大昭鼎盛,女子扬眉。可一个被女子养大,却骨子里厌弃女子的孩子,真能如您所愿行事吗?”
“就算他听话,百年之后,下一个帝王,还能任女子用吗?”
长公主是先帝和女帝的嫡长女,名正言顺,她若不登基,后世若想再出下一个女帝,只会难上加难。
苏远澄起身,拱手跪于长公主身侧,郑重叩首。
“臣,恳请殿下即位。”
良久良久,她才听得所事之主一声长叹。
*
容令月走入女帝寝殿。
昨日宫内的杀戮声一早惊醒了这位重病的帝王。
她强撑着一口气不肯睡去,在等待一个结果,却见自己一向不喜的大女儿走了进来。
生她之时是自己权势的低谷,又险些难产丧命,连带着对这个女儿,也始终淡着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