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太冷了。
他不逼她了。
耳后传来遥远的兵戈与跑马之声,但苏远澄一次都没有回头。
此去天高海阔,莫问来路坎坷,只争扶摇九天。
作者有话说:
橙:自由的空气again。
Double kill.
澄宝是一个喜欢孩子的人,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可是连自己都成为不了的人,不足以去成为一个母亲。
都说母亲是最无私的,但我反而希望每个母亲都自私些,去做自己。
第41章
曌元十二年正月, 河西事变,匈奴诸部歃血为盟,犯我边疆, 屠我子民。二品大将屈邵领一万骑兵星夜驰援, 首胜告捷, 斩敌八百,血染黄沙十里。
次月, 女帝病重,迁居行宫。先帝三子泽王勾连宦官,起兵谋逆,囚禁女帝, 意欲逼其禅位。长公主冒死缒城而出, 急诏屈邵回师勤王,诛泽王,杀宦官, 平定内乱。
四月,烽烟再起, 屈邵还兵河西。
同年七月, 六塔河漫堤决口,军民死伤数万, 浮尸蔽江而下, 饿殍塞道相望。女帝震怒, 贬宰相文弼,复用吕尧佐,着其主治水利。
八月,京西南路邓县王顺波聚流民起义。朝廷遣京西两路都督孙道璘平叛,久攻月余无果, 截调屈邵接管,十日擒王。
九月,秋闱钟响,首开女子科举,贡院特设女院,统筹各州女子乡试事宜。
十月,各举子入京,青衫罗裙如云,御街两侧茶坊旅店彻夜不息。世人谓之“凤阙开科,霓裳竞榜”,诚史册未载之奇景。
然这满城盛况之下,无人察觉多位女举子无故失踪,她们珍贵的解状上,姓名已被悄然替换。
夜深雪重,寒风刮骨。
一女子却身着单衣在街面飞奔,她拼命拍打着沿街的门户,泣声寻助,可家家木门紧闭,窗牖空蒙,竟无一人回应她的哀求。
女子只得赤足奔逃,在积雪上留下一朵朵殷红如梅的血脚印。她的身后,很快出现数道黑影,他们大步上前捂住那女子的口鼻,将人粗暴地拖入昏暗幽深的巷弄内。
转眼间,女子便被扔入一间挤着十余名女子的石室。
放眼望去,这样的破旧屋舍连成一排,每间房内都囚禁着数目不一的女子,细数来竟有近百人之众。
“若再敢逃跑,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管事男子如踢破布麻袋般,来回连踹了那女子几脚,对着满室女子高声警告。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见个个皆瑟缩着身子往墙根里躲,方狞笑着甩门离去。
那女子衣衫破碎,下身糜烂,气息奄奄,显然遭受了非人的蹂躏。
直至管事的脚步声远去,仍无一人敢上前。
苏远澄背抵冰冷的石墙,悄悄挪动两步,用两指探了探地上女子的颈脉,微弱几近于无。
那些人也显然没有为她医治的意思。
她撑不过今夜了。
苏远澄双唇紧抿,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解下自己御寒的外袄。
京都的冬,是会冻死人的。
姑娘们挤着抱着,度过了难捱的一夜。
天明时分,那女子的身体己然冰凉。不知何时,有人为她覆上了一件薄衣。
管事领着四名大汉推门而入,惊醒了众人。
苏远澄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地上的土,糊在脸上和脖颈间。
管事头都懒得低,只戏谑地瞥了眼那女子的尸身,挥手命人拖走,而后阴鸷的目光在囚室环视一圈,忽地定在一个未着外衫的年轻女子上。
“同谋是吧,”他抬手指向那女子,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她,也带走。”
那女子先是愕然,继而是慌忙辩解,再来是哀声恳求,最后被强行拖出房门,便再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满屋的气氛无比无比凝重,只余压抑的抽泣。
很快,守门的大汉扔了几块粗粮大饼进来,只有墙边几个女子飞速上前捡走。
苏远澄也学她们的样子,拾了半片放入手帕中。
见大部分姑娘都蹲坐原地不动,一年长些的女子叹了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饼递给她们。
“吃些罢,一天就这一顿了,下一顿在哪还不知道呢。”
她这一言非但未能劝到人,反吓哭了几个姑娘。
见无人接饼,她长叹一声就要放回原地,却被苏远澄伸手拿过,她将饼撕成小份,硬塞到每个姑娘怀里。
年长女子瞧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退回墙角。
她的旁边正巧空着,苏远澄便顺势坐下。
“姐,您是哪天被抓来的?”苏远澄学着她的样子,剥去沾了尘土的饼皮,轻咬一口黄白的内馅。
“想问什么,直说罢。”年长女子淡淡道。
与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
苏远澄也不套近乎了:“姐姐可知晓他们为何抓我们?是要把我们卖了吗?”
年长女子摇摇头:“缘由是何,我不清楚。但我们这些最早到的几人细究过,被抓来的,皆是参加今年省试的举子。”
“女举子。”她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正说着,门又开了。先前被带出去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进门,她鬓发四散,眼神空洞,死死抓着胸前散开的衣襟,一言不发地缩进不见光的墙角。
随她进门的两个汉子狎昵一笑,摸了一把她的脸,随即拽起一旁的红衣女子。
“你们要干嘛!我父亲是当朝八品官员,你们放开我!”那红衣女子也是烈性,大叫着,拳脚并用地反抗,甚至咬伤一名汉子的手,拼死往门外冲去。
“臭娘们!”那大汉捂住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拔腿就追。
红衣女子也未能跑出两步,便迎面撞上了一队覆面制服的卫兵。
领头之人一把扣住她的肩,长刀出鞘,寒光,面无表情地抹了她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了追出去的汉子一身,他两股战战,竟溺湿了裤子。
靠门的姑娘们目睹了一切,房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
领头之人闻声望了过来,苏远澄透过门缝,看见了他眼皮上一道微不可察的疤痕,尽显凶相。
他低头对身边的下属吩咐了两句。
那下属点了点头,大步朝房内走来,持刀厉声道:“叫什么叫,都住嘴!”
“谁再叫,就让谁的脑袋……”他环视一周,一刀劈碎了窗旁的木椅,“像这样!”
效果立竿见影,姑娘们的哭声瞬间止住。
有的人为了不发出声音,将自己的手都咬出血了。
他满意地笑了笑,示意一旁的汉子继续,自己转身出门去了。
那汉子也是吓得哆嗦,他强撑着气势,低声吼道:“瞧见没,都老实点,别想跑!只是带你们去问问话,乖些,还能保住小命。”
话落,便点了个姑娘走,那姑娘当即面色发白、泪眼婆娑,却又不敢反抗,只得跟着他走,却脚下迟缓,一步三回头,真真是叫人心碎。
苏远澄凝望着门外雪地上一动不动的红衣女子,她的血在雪中蜿蜒着,融出一条鲜红的细流。
女举子。她们也许想着借这次科举逆天改命,却不想未登高堂,便在这破旧的囚笼里丢了命。
苏远澄眸色极深,指节攥得发白。
年长女子瞥她一眼,将她的手掰开,沉声道:“忍着,勿急。只要我们还有用,就暂时死不了。”
她所言非虚,这一天,数名女子被带走,有的人能回来,有的人便只一面之缘。
姑娘们也不傻,暗中交流过后,发现能回来的大多数是被问话时闪烁其词的。
那些人问的无外乎她们的身份来历、生平事迹。
像是要复刻她们的人生。
门又被打开。
“墙边那个,脸脏的,跟我走。”
苏远澄抬起头,心下骤沉。
那汉子背对月光,显得面色阴森,如地府判官。
“对,就是你。”
*
当夜,大理寺公署烛火通明,森严的守卫在远处或肃立或梭巡。
赵赓彦将手中账簿丢入成山的账册堆中,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他啧了一声:“单凭这些证据,根本就不足以证明梓州、京城、三案皆系四皇子所为。还别说那朱闵方入大理寺狱,便悬梁死在狱中。”
他的对面,正坐着最不应该出现在大理寺的屈邵。
“你新官上任,倒让别人先替你把火点上了。”屈邵暗讽。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飞刀,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你说我明日向那位禀报平乱之事,提一嘴四皇子干的这些好事,她会不会当场气死?”
“慎言!”赵赓彦无奈地睨了这不省心的老友一眼:“你要送死可别扯上我,我赵家可世代皆是忠君之臣。”
“都是赵大人的功劳,我怎敢独揽于身?”屈邵笑着起身,踱步一周,“你这么署可比我那营帐舒坦多了,能连升三级,还得谢谢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