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桌案,忽地落在一本泛黄的《税统》上,心口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噢,是些证物,”赵赓彦头也不抬,翻着新拿起的账簿,“昨夜有两名护院来报案,说是他们雇主在房里凭空消失了,那屋内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估摸着是自己跑出去了。可那两人急得很,三天两头来催问,底下人便应付着搜了些东西回来。”
屈邵微微颔首,眼神无波。
赵赓彦粗略地扫完账簿,起身活动筋骨,随口闲聊道:“说来也奇,近日好几个报失踪的,皆是进京赶考的女举子。除了一人家中是做官的,其余都是些平民女子,被这盛京迷了眼堕了性,也不稀奇。”
屈邵轻嗤一声,语带讥诮:“那位只顾着拔高女子地位,却不想那些人受不受得起。”
说罢,他本想移开目光,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压在《税统》下的一张纸抽出。
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他呼吸骤然停窒,攥着宣纸的指腹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方才说,这些东西的主人,怎么了?”
“失踪了,有什么问题吗?”赵赓彦走到他身侧,俯身去看他手中的文章,《均田与并税》,有些意思。
屈邵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觉耳边轰然一响,而后是阵阵嗡鸣。
他定睛细瞧,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却仍只能看见她清倔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勺:不敢再看一眼,怕是我的幻觉。
第42章
大理寺评事被从睡梦中唤起, 匆匆拉到公署时,尚有些浑浑噩噩。他慌忙提了提松垮的裤带,躬身朝自家大人行了个礼。
“明新街那起女子失踪案, 可是你在经手?”赵赓彦出声询问。
“是, 正是下官。”评事挤出一个恭维的笑, 脑子霎时清醒过来,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打起鼓, 难不成大人是不满他们敷衍了事?
他暗自捏了把汗,腰弯得更低了。
“你给他说说。”赵赓彦朝书案前扬了扬下巴。
评事侧过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惺忪的眼。他没看错吧,那位……不是跟大人在金銮殿上吵起来的屈邵屈将军吗?他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大理寺, 还与大人一副极为熟稔的模样?
屈邵凛然的眼神扫来, 吓得评事慌忙低下头。
他也不敢多问,只得从命,将案情娓娓道来:“昨日, 两名镖局的人来报案,说是他们的雇主丢了。问他们是何时丢的、哪丢的, 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道是雇他们的小娘子平日不爱出门,出门也带着个幕篱, 因而他们连雇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悄悄抬头瞥了那传说中的铁面阎王一眼, 见他双眉紧锁, 面色不虞,忙为自己找补道:
“您也知道,京兆尹院而今群龙无首,诸多案子都积压到我们这来了,这般没头没尾、一问三不知的案子, 着实让我们很难办。”
“所以,人为何失踪、今在何处,你们是一概不知了?”
屈邵的声音压迫感太强,评事只觉后背发凉,绞尽脑汁想要再说些什么。素来不甚好用的脑子在绝境下忽地灵光一闪。
他忙开口道:“状、状元楼那块也丢了好几个女子,听闻都是上京赶考的,兴许与这案子有些关联。”
“何时丢的?如何丢的?”屈邵追问道。
“也、也是昨日戌时左右,也是待在房内无故失踪了……”
屈邵重重地哼了一声,拍案而起,声音冷得令人发颤:“失踪时辰、手法如此相近,尔等都未曾想到是同一伙人所为吗?”
那评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直打颤。
闻言,赵赓彦放下手中的账簿,神色凝重。若那些女子真是同时失踪的,这便是一起大案了,更别说若是牵扯上春闱……
他也站起身,严肃吩咐道:“去,将这几起案子的卷宗证物一并取来,把相关的办案人等也都喊过来。”
评事连连应诺,连滚带爬地退出门去。
不多时,他手底下的人便黑着眼,搬了几摞卷宗进门。见大人面色肃然,众人也不敢懈怠,强打精神,分头翻阅、比对着卷宗,力求找出可疑之处。
“此处有疑。”还是断多了案子的赵赓彦首先发现端倪。
他将几张笔录递给屈邵,指着一处沉吟道:“失踪之人当日都曾买过文房四宝上门,而送货的人并非来自同一家店,却皆身着黑布短打,周边人都道他们面相凶恶,其中更一人腿间还绑了一柄短刃。”
屈邵冷嗤一声:“什么跑堂小二会带刀?”
评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此时,一下属弱弱出声:“话说,卑职见过这几人一道饮酒,他们穿着质朴,周身气场却不似平民。这群人常去长治街一带的酒肆。”
“地图。”屈邵沉声道。当即就有人奉上舆图。
他执起朱笔,圈起几个失踪地和那行人的活动地,而后串联成线,几条线赫然在某处相交。
榆林巷。
“这,这是那片废弃的屋舍!谋逆的,吊死一片人的那个……”评事高呼着,倒吸一口凉气。
屈邵自幼在京中长大,自然也知晓此处。
罪臣张氏的家眷惨死过后,便被断言风水大凶,附近的富贵人家纷纷迁走。那一带也渐渐成了些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闹出些动静来都不会有人过问。
她必然在那。
屈邵猛地转身,取下赵赓彦挂在墙上的剑,一声不吭就往外冲。
赵赓彦忙追了出去:“别急,待我知会过金吾卫,点上大理寺的人与你同去。”
“麻烦。”屈邵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赵赓彦急急阻拦:“你疯了吗这样出去?眼下正值宵禁!”
屈邵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说那又如何。
赵赓彦低声斥道:“这是京城屈邵!不是你的河廊!”
屈邵勒马回头,朝他轻狂一笑:“我有多疯,十几年前你不就知道了吗?”
说罢,一鞭子抽在马臀,黑马高啸一声,踏破满街夜色,飞驰而去。
赵赓彦愣在原地,望着屈邵策马远去的背影,一瞬间,恍惚又见十年前,那个敢当街暴殴王府世子的少年郎。
只因那世子调戏了一个卖豆腐的孀妇,她战死的亡夫,甚至是与屈家军素来不睦的将军手下的。
赵赓彦忽地笑了。
自己怎会以为他会被皇权规制所束缚。
封胥,合该是封胥。
*
且说破旧屋舍处。
苏远澄被大汉推搡着往前走,路过地上红衣女子留下的那摊鲜红血泊时,那汉子还特地绕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直往别处瞟,看样子是个外强中干的。
苏远澄垂头敛目,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此处像是个破落的大户人家宅邸,院墙高耸,路径曲折,唯一能看见的两扇门也都把守着几名带刀侍卫。
并不好逃脱。
苏远澄抿了抿唇。
她很快被领着来到一处侧堂等候,里面的房间内隐隐约约传出几个男子的交谈声,掺杂着一个女子虚弱的痛骂声,似乎在说什么“休想”、“解状”、“贡院”……
不多时,那女子的声音便低到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鞭打声。
而那处门外,一条条拖行的血痕,在昏黄的烛光下蜿蜒着向远处去,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苏远澄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角度,目光顺着血迹向外巡去。
远处的墙边,杂乱堆叠着什么。
她定睛细瞧。似乎是……一具具女子尸身。
苏远澄面色微微发白,银牙紧咬,却仍强作镇定。
她不能进去,谁知道踏进这个门会面对什么盘问,又该如何把握回答的尺度,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着出来。
空气中似乎仍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各式女子香粉的气息。
苏远澄侧过眼观察四周,正巧瞥见领着她来的那汉子,他正色咪咪地往自己腰上瞥,那眼神粘腻得令人作呕。
不过,一个人,总比一群人要好对付得多。
苏远澄娇娇软软地抬起手,将鬓边的发挽到耳后,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和修长的颈项,长睫微颤间,尽显柔美的风情。
那汉子果真看直了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见里边迟迟没有动静,想必是个倔的,大人们定然同先前一样,要费上一番功夫,他的心更是痒得难耐。
“你,随我来。”那汉子走到苏远澄身旁,压低了嗓音,眼神飘忽。
苏远澄怯怯地点点头,随他拐进一处昏暗的过道里。那汉子见四下无人,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转过身便要去扯她的腰带。
苏远澄低呼一声,往一边躲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