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她多年的嬷嬷很是妥帖,早已探好了消息,此刻含笑回话:“是了, 小十二爷短短十日就平了京西叛乱,连夜回了京,今几个天未亮,便进宫面圣去了。”
那京西两路都督月余都没打下来的城池,被屈邵以雷霆之势拿下了,且损耗极小。光是今年以来,他便已奔袭三地,打了十几场胜仗,不可不谓大昭最耀眼灼目的将星。
五奶奶闻言,面上不由带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接口道:“说起来,邵儿去岁便官拜大将军,不知这回,宫里还能给些什么封赏?”
“屈家也不缺他这点殊荣,”老夫人神色淡然,但仍可见她眼底的骄傲,“不过年纪轻轻能打到二品,也算这冤家的本事了。”
五奶奶连声称是,丫鬟们皆忙不迭细数起这位爷的功绩以作吹捧。
听得一向严肃的屈老夫人,眼角都不自觉笑出层纹。
谁不知老夫人最疼这最小的孙儿,屈将军儿时闯的祸,都是她亲自出面维护摆平。
一旁的三奶奶也附和着夸道:“邵儿这用兵如神,真快赶得上屈家先祖了。”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略带伤感道:“要是邵儿早生上几年,说不定三爷他们也不用死了……”
话未说完,五奶奶脸色微变,忙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
三奶奶当即回神,自知失言,望着老夫人皱起的眉,忙强笑着岔开话头:“瞧我,真是糊涂了,尽想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小六那小丫头爱哭得很,昨夜扰了我大半宿没睡,这才昏了头。”
听到她提起三岁的曾孙女,老夫人凝肃的脸色方才稍稍和缓:“小孩子家,哪有不哭闹的?”
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去我库房里,挑些有趣的玩意儿,给小六姑娘送去。”
“哎。”嬷嬷自然应下。
屈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儿孙大却都去得比她早,对于如今府中仅存的的几根苗苗,自是疼爱得紧,出手向来大方。
三奶奶忙起身谢过。
老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坐下。
“邵儿此番回府也不知能住上几日,那经波院可曾收拾妥当了?缺不缺什么用度?”五奶奶心细周到,想着招来管家嬷嬷问个仔细。
却被三奶奶摆了摆手打断:“哪里需要你操心,邵儿身旁不是有个婢女叫星霜的?他娘亲自带出来的,最是贴心。”
确是如此。
此时经波院前,星霜领着丫鬟们,正欲往屈邵房里添置些物件。
虽然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但久不住人,又正值寒冬,房内还是缺不少御寒用品的。
七夫人出府前,特地将七房一应事务交到她手里,因而她虽是奴婢出身,七房里伺候的人却皆敬她一声“姑姑”。
侍卫见了她,自然也拱手见礼。
星霜管家多年,早已练就八面玲珑的本领,着人往侍卫手里塞了两壶烧刀子,温声道:“两位辛苦了。回府了就好,陈副将可一同回来了?”
“不曾,爷是一人回来的,不日便要回河西了。”侍卫
得了好,自是能说的便都说了。
星霜略带些遗憾地点点头,又招呼丫鬟给侍卫们端些下酒菜来。
此番听闻爷回府的消息,她一早就起身到小厨房,炖了爷最爱喝的七翠蹄子羹,只待爷下朝归来,能第一时间尝上。
她年纪渐长,却迟迟未曾嫁人,只一心为爷操持内院。她的心思,府里几位主子都是明了,且乐见其成的。不知爷此番回来,她的身份有没有希望定下来……
星霜这般想着,步子不停,往爷的房里去。
谁曾想还未进门,便在院内的石桌前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子。
冰肌玉骨,清眉皓面,婉约出尘。
“你是何人?”星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犹疑地出声。
观她穿着朴素,不似哪个跑错院子的贵人。可她生得这副模样,又出现在爷的院里……
星霜心下已猜出八九分,怕是爷在外头收用的人。
可若真是爷放在心坎上的,断不会就这般不清不白地带回府来。
想必只是个夜里伺候的玩意儿。
思及此,她眉眼微松,不自觉又带上几分傲气,无名无份,承了宠也还不是个奴才。
可想到她很可能是爷的第一个女人,星霜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妒忌之意。
她掐了掐手心,端起管事姑姑的姿态,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方几岁?又是哪里人士?”
梅树下,苏远澄漫不经心转着一朵掉落的残梅。她无端又被屈邵抓回,本就气结,出来透透气,竟还能被他的人连连盘问。
她斜眸淡淡睨了星霜一眼,并不答话。
虽然,她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的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人。
见这丫头如此无礼,星霜脸色一沉,便打算给她立立规矩。
毕竟爷一向洁身自好,是不可能带女人回河东军营的,日后这人也要在自己手底下过活,此般没规没矩,出去也丢是七房的脸。
“既然还未明面进爷的房,便算不得主子,该拎清自己的身份。虽伺候了爷,也该自觉些,一早回下人房去,逗留在爷的院子里像什么话!”
星霜语气转厉,又追问道:“还有,喝过避子汤了吗?习过房内的规矩吗?”
苏远澄冷眼看着她咄咄逼人、又拈酸吃醋的模样,仿佛自己是来与她分宠争斗的,只觉可笑又可悲。
这就是做人妾室的宿命,一辈子困在这小院里,与这些同在井底之人谋皮,一辈子见不得皓月繁星。
不如当时便死在卫邑江中。
苏远澄一时倦意甚重,一个字都懒得应付,索性转身推门进屋,又“啪”地一声将门关上。
院内的星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气得指尖发颤,低声骂道:“哪来的小户女!”
可爷的卧房一向不喜人擅入,她再气恼,也不好强闯了去。
只得盯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发狠。
*
皇城巍峨,宫门处甲兵林立,寒枪凛冽,连空气中都透着几分紧绷的肃杀之气。
泽王谋逆之事过后,宫城内外更是多了好几重把守。
百官皆着朝服,步履沉稳、品级有序地穿行在朱红宫墙之间,各色罗袍与兽纹补子,次第分明,却皆显清贵之气。
屈邵更是一身银甲,外着绣衫,年轻的面孔与挺拔的身姿,在一众中老官员中,可谓鹤立鸡群,更显仪表非凡。
百官入殿,可女帝今日龙体欠安,并未临朝,只传了口谕嘉奖屈邵平叛之功。
“无事退朝——”女帝身旁的大太监特地冲队首的屈邵含笑致意,随即让百官自行散了。
屈邵淡漠地转身离开,仿佛被众人侧目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过他从前便不在意,如今更是不必去在意了。
下朝的官道之上,一身着紫色官服的白须文官,快步追上了屈邵。
“屈将军!屈将军留步!”
户部尚书年岁大了,要不是屈邵放慢了脚步,他还真不一定能赶得上这位年轻将领。
尚书喘着气,陪着笑脸:“我听闻将军年前率兵在罪人朱闵院里搜出了大量金砖,不知这笔钱……是不是该上交到国库里啊?”
屈邵斜了尚书一眼,似乎在说这点钱也跟我要。
户部尚书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您也知道,六塔河那块的水灾都快掏空国库了,这不是年关将近了,又该发军饷了,您也懂的……”
“我是个武官,什么都不懂。”屈邵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可苦了尚书,谁不知道这屈将军从军前便有状元之才,文章策论更是上达天听,他不懂,才有鬼了。
“哈哈哈,”尚书捻了捻胡子,干笑两声:“将军莫与老夫玩笑。”
屈邵冷笑道:“尚书不是与四皇子好得很吗?怎么不去问他要?”
这批金银是朱闵的,还是四皇子容玠的,都不好说呢。
见他这般直白地道出站队结党,户部尚书不禁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公务往来,公务……”
屈邵懒得陪他废话,翻身上马,只想着早些回府陪着失而复得的娇娘儿。
但比他先到的,是宫里带着赏赐的女官。
明里暗里指的要见苏远澄。
作者有话说:
橙:惯着你了
第45章
镇国将军府外, 内侍省的仪仗浩荡而来。八名青色宫装的宫女分列两排,手捧紫檀木黄锦缎托盘,四名高大的禁军校尉肃立其后, 腰佩冷厉手刀, 并有十余内侍二人一组, 抬着鎏金红木箱笼,缀于队尾。
排场甚隆。
仪仗队首, 一辆朱红描金瑞兽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为首的女官款款下车,她一袭正红色宫装,腰间一枚御赐的金佩, 行走时环佩叮当, 自带一股皇家威仪。
将军府众人早已恭侯在门前。
屈老夫人由两位儿媳搀着立于最前,身后一众丫鬟仆妇皆垂手侍立,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