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膳之余,可观乐姬于舞池中轻歌曼舞,纱衣如水,媚眼如丝,细白腰肢绕着暖香袅袅,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周知府朝李崇思举起酒杯,笑容殷勤:“不知这百花杀,可还合大人意?”
李崇思淡淡应和,桃花眼却直直瞧着一众曼妙舞姬。
很难说不满意了。
见状,苏远澄抿了口果酒,眼波流转。
真不知这人本性如此,还是装得太像。毕竟这群江南美人之中,真要挑出一个容貌最艳丽的,恐怕还是这位李公子自己。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几杯下肚,席间气氛渐松,当即有官员胆大起来,眼神直往苏远澄身上瞥:“李大人,不知这位是?”
他身旁的同僚连忙接话,笑得暧昧:“路途遥远,大人携佳人相伴,照顾起居,也是常情嘛!”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李崇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为人正名,却见苏远澄不疾不徐地拈起一瓣剥净丝络的蜜橘,递到他面前。
她这举动,倒是坐实了红袖添香之名。
李崇思略一怔愣,随即会意,接过蜜橘,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女官之制方起,朝中轻视者甚众,京中女官大多厌恶被看作男人的附属。他本以为这位澄姑娘连屈邵都瞧不上,更是冷傲之人,却没想到,为了蒙蔽这群地头蛇,她竟这般能屈能伸。
他咽下蜜橘,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澄娘子可是殿下身边的人,某难能讨来。往后少不了替某与诸位多交道。”
这一番话,又是放权,又是迷惑,让人搞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若是真来整顿江南,又怎会让一小女官代行?
苏远澄闻言,也不禁侧目,微微朝他的方向举了举酒杯,以示致意。
席间众人虽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再轻视于这名小女官,只笑呵呵地讲起吴郡的风土人情,不再试探。
酒足饭饱,李崇思佯作舟车劳顿,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周康涌当即会意,忙不迭结了宴,将人送出门。
一行人簇拥着李崇思向门外去,刚过厢房转角,就见几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迎面而来,身后大批仆从相侍,排场之大,竟不输他们这群朝廷命官。
周康涌忙上前两步,为两拨人引见:“李大人,这几位是吴郡四大家的家主,顾家主、陆家主、朱家主、张家主。”
“四位家主,这位是按察使李崇思李大人,陛下的亲侄,还不快来见过?”
其中张家主赶忙上前见礼,陆、朱两家则拱手行礼,顾家主却只微微颔首,姿态从容,毫无谄媚之意。
不愧是吴郡四姓之首,连朝廷大官都不甚放在眼中。
苏远澄瞧着,很快分析出几人的关系。
与传言相符,顾陆喜结姻亲,陆家行事之前都会瞧瞧顾家的脸色,朱家一向默默无闻,张家则是四处谄媚。
就在双方寒暄之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忽地从侧面廊柱后冲出,跌落在几人侧方的地毯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皆侧目望去,只见那人衣衫凌乱,胸襟半敞,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生得极美,眉目昳丽,风情万种,却眼神涣散,脸上飘着不正常的潮红。
显然是被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挣扎地想爬起身,却又被裙角绊倒。
追她而来的侍者慌忙上前,将人拖起,那女子挣扎间,迷蒙的双目,恰好对上为首的顾家家主。
“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与几分凄楚。
顾家家主的脸色,霎时铁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五日后, 吴兴郡府衙。
苏远澄合上手中的账簿,搁进了高高垒起的册堆里。
连日伏案,又得应付府衙的眼线, 她的精神实在算不得好。
两厢较下, 李崇思可谓容光焕发, 他晃着新买的眉绿点翠青团扇,逗着下边献上的蓝头绿羽小鹦鹉, 半点替她分忧的意思都没有。
似是逗腻了鸟,他踱到高耸的账簿前,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便蹙起眉, 一双美目浮起薄愁, 让人忍不住替他解决一切烦忧。
可惜苏远澄忙得连眼皮都未抬起。
李崇思不甘心地凑到桌前,俯身问道:“澄姑娘看了两日,可瞧出什么问题来?”
一片阴影压下, 苏远澄终于抬起了头,她沉默不语, 只将自己统计出的数字推到他面前。
账目太完美了, 没有任何问题。
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江南士绅的田产占将近八成,账目缴上的赋税却不足一成。”
苏远澄叹了口气:“富者田连阡陌, 竟少丁差, 贫民地无立锥, 反多徭役。”
且不说丁银差之巨。单以账簿上所记课税,对照江南历年丰收的数据,百姓理应大有余粮,又怎么会常现露宿街头、饥寒交迫之况?可见,账目之外, 各类杂税、摊派、礼钱,剥削了多少劳动百姓。
李崇思虽一副纨绔做派,心思却通透得很,一言便通。
他沉吟片刻:“姑娘的一条鞭法确是好策。”
能解江南之困,乃至国库之缺。
可……
他回想起吴郡那夜的船上,她曾说的,策论的优劣,从来不在纸上的精妙,而是路上的玄通。
一条鞭法绝无可能顺畅推行。它要动的,是江南士绅们的命脉,若无法将其首的吴郡四姓捏在手中,这法,便推不下去,这钱,更收不上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知前路艰险。
李崇思顺势提起:“前些日子带回的那娘子,又被顾家逼上门了,听禀,似是神思恍惚、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轻嗤一声:“这些人光会欺压自家女眷了。你若得闲,去瞧瞧吧。”
苏远澄方点头应下,一阵敲门声便起。
是知府身边的衙役。
“李大人,苏大人。”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又瞄了眼案桌后的苏远澄,方向着一旁的李崇思道:“李大人,张家公子,就是前些日子陪您逛瘦湖的那位,托人来问,午后您可有空赏脸一聚?”
李崇思面上早已褪去了沉肃,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摇着扇,漫不经心道:“那瘦湖确实美,与上京的北海有八分神似,就是少了座白塔。”
“这般多的卷籍,澄娘子过一遍就是,早日闲下来,也能去瞧瞧。”
苏远澄含笑颔首。
李崇思方抬步向外,对衙役道:“走吧,张公子上次提起的红珊瑚灵芝纹如意,某可要亲去鉴赏一番。”
团扇清风,悠哉游哉。
*
红日将斜,余晖将巷子染成一片昏黄。
绵绵细雨之中,苏远澄撑着一柄墨翠纸伞,步行在宁静的青石巷内,两名李家护卫左右相随。
忽地,身后的檐上传来轻微的啪嗒声,苏远澄脚步微顿,侧过头望去。
却空无一人。
“苏大人?”两名护卫也回望了一眼,屋檐空荡荡的,连只猫儿都不曾有。
“无事。”苏远澄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行至一处院前,见她到来,两名守门的护卫默默让开身子。
“时候不早了,你们去吃些酒食吧。”苏远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丢给为首的护卫。
“谢苏大人赏!”
早被吩咐了此次江南之行,苏大人的话便等同于自家大人的令,四人自是不敢有违,相携而去。
苏远澄却并未推门而入,而是立于檐下,微微仰起头,对着虚空唤道:“出来吧。”
这几日外出,她皆察觉到了有人一路跟着,手段并不高明,应是那群士绅派来盯梢的,为免打草惊蛇,她佯作不知,没让护卫去解决。
可今日的跟踪者,却皆只跟了片刻,便无故消失了。
且暗中,似乎总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风裹着雨掠过巷口,带来一阵寒意。
苏远澄侧过头,低低咳了两声,却仍未进屋。
单薄的身影立于檐下,却坚韧十足,大有此人不出来,她就一直站下去的架势。
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一道黑衣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存在感低得仿佛与雨丝融为一体。
陈期……
苏远澄的双唇微微翕动,却终究还是没有叫出他的名字。
毕竟,曾经在卫邑的日子有多美好,而今只余他们二人对望,就有多难堪。
他的名字后面,是一个个她不敢再去回想的名字。
“你竟……还活着么?”苏远澄喃喃开口。
陈期呆呆立在雨中,不知如何开口,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又冷,又痒。
他们暗卫是屈家从战场上捡来养大的,叛主者,理应一死。但陈戈说,主子免他死罪,只因怕姑娘伤心。
于是他带着一身伤离开了卫邑,来到与她相隔千里的江南,残喘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