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戈应了一声,抱起木箱跟了上去,却目带遗憾地回了好几次头。
这夫妇也不像能生出这女娃娃的……
这般伶俐可爱,怎么就不是他们屈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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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奔波于城楼与宫宴,女帝虽不愿承认,但到底上了年纪,终是抵不住身子抱恙,罢朝三日。
苏远澄得了消息,手中朱笔一顿,悄然松了口气。
毕竟宫宴一事之后,她尚未想好该以何种姿态同屈邵见面,更遑论是在朝堂对上。
况且屈邵如今……是何状况,她亦未曾摸清。
本想寻李崇思一问,可府内也找不见人,只收到了长公主府递来口信,道一切安好。
而她自己亦被公务缠身,抽不得闲。
北伐大捷,大批失地尽数收复,更是打下了多座城池,急需安置管理,兵部忙着战事收尾与论功行赏,户部亦不得闲,埋头梳理着边城税制与数十万人的籍贯名册。而这大大小小的事皆需她亲自过目裁定,几位侍郎更是直接将案桌搬到了尚书省衙。
待苏远澄从公文山中抬起头时,日已近暮。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理好的文书扔给下属实行,便径直转入内室更衣,随后从她专用的侧门离开府衙,吩咐车夫往青云观去。
薄雾轻笼着观门。
苏远澄方踏入偏殿,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提着棍朝她扑来。
“娘亲!”
水水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头扎进她怀里。
苏远澄眉眼一柔,俯身将女儿稳稳抱起,小家伙顺势搂住她的脖颈,在她的侧脸大大地亲了一口。
“娘亲,水水好想娘亲!”
“娘亲也好想好想水水宝贝呀。”
她贴了贴女儿的小脸,而后才朝一旁的玄竟师太颔首致意:“这几日多有叨扰,劳师太照拂小女了。”
“大人哪里话。”玄竟满目柔和,对眼前母女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有幸在女济堂与苏大人相识,相谈甚欢,引为知己。苏大人身在高位,却致力于平民女子谋福,办济堂、设学堂,甚至不顾朝野内外之非议,开了讼堂,助那些困于苦海的女子和离。
能得苏大人之托,带几日水水,她只觉荣幸之至。
何况水水还是这般讨人欢喜的小姑娘。
苏远澄伸手,为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莞尔着问道:“这小丫头生性活泼,未曾给观里添麻烦吧?”
水水立刻鼓起腮帮子,抢先辩驳:“娘亲!这两日,水水可是帮师太播了一个大菜园子的种呢!水水这般能干,怎么会是麻烦捏!”
她边说着还边比划起园子的大小,一脸娇憨地邀功。
苏远澄又好笑又无奈,她的乖宝,菜种确定能在初冬播吗?
不忍打击女儿,苏远澄只得目带歉意地望向玄竟师太。
玄竟不在意地摆摆手,水水尽兴就是,那菜园子本就是她种着打发时日的。
殿外晚风起,有丝丝寒意而来,玄竟顺势请道:“大人可要到陋舍小坐?”
“自然,可要向师太讨杯茶喝。”
“好耶!水水要去看水水菜!”水水从娘亲怀里下来,牵住娘亲软软的手。
苏远澄浅浅一笑,吩咐随侍寻处厢房候着,便随玄竟向后院走去。
途径一处回廊时,玄竟忽地哎呦一声,拍了拍脑门:“瞧我,师叔嘱咐的法器竟忘了取……”
苏远澄只笑笑:“你自去便是,我们正好在此处赏赏景。”
“那我去去就来,法器便在方才的殿中,大人与水水稍候片刻。”
苏远澄点头应下,本欲在原地等候,可水水吵着要带她去假山赏石,她只得无奈地被女儿拉着出了回廊,下到一旁的山石之中。
忽地,前方的回廊处投下几道人影,正朝此处移动,隐约还有交谈之声。
“这般……执着于亡者……无益啊!”似是青云观观主玄章真人的声音,她曾与其有一面之缘。
苏远澄本欲待几人走近,上前招呼一声,却不曾想下一瞬,一道低沉的声音击溃她的耳膜。
“真人只道帮不帮便是。”
是屈邵。
苏远澄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抱着水水侧身一闪,躲进了假山石内,并朝女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水水乖巧地捂住自己的嘴,乌溜溜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家娘亲,一声未吭。
那三人也已拐过回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屈邵收了声,侧头一瞧,却只瞥见一片衣角消失在山石之后。
他皱了皱眉,脚步微顿,却并未停下,随着玄章真人往主殿去。
不多时,玄竟师太捧着一方古朴木盒折返回来,正碰上了屈邵一行人,简单问候两句后,她将法器交予玄章真人,便快步离去。
可拐过回廊,却不见了母女二人。
“哎?苏大——”
她方出声唤道,苏远澄便抱着水水走出假山。
水水还以为是在跟师太躲猫猫,咯咯笑了起来,玄竟也只当是小孩顽皮,并未多想。
苏远澄走上回廊,状似不经意问起:“我方才远远瞧到真人与人同行,可是观中有贵客来?”
“大人竟不识得?那是屈将军,北伐那位。”
不等苏远澄再问,玄竟便一股脑倒了出来:“这位将军真是个奇人,他来请师叔,说是要娶神主,嘿,我方才去取的法器,便是给他用的。”
“娶神主?”苏远澄目露疑惑。
“便是结冥婚。”玄竟瞧了水水一眼,压低了声解释着,语气满是唏嘘,“也不知是何等女子,死了也能令这样一位大将军念念不忘。”
冥婚。
苏远澄心神大动,指尖不自觉收紧,攥住了女儿的衣角。她已然无心再品什么茶,只推说衣物太薄,有些冷了,改日再来叨扰。
玄竟也瞧出几分不对,未再挽留,将母女二人送回了马车上。
车内,水水的小手覆住苏远澄的手,上下搓着,口中还念着:“赶跑风风,娘亲不冷。”
苏远澄不发一言,只将女儿往怀里拢了又拢。
*
自青云观回,苏远澄心里始终惴惴不安,好不容易抱着女儿香软的小身子入了眠,却仍睡不安稳。
次日卯时,天光方现出一道鱼肚白,她便一封急信送到了安南郡王府,却被李崇思的贴身小厮告知,他家郡王这两日皆在长公主府上。
长公主方遭人算计,以李崇思对他阿姐的看重,怕是留上一月都是正常的。
苏远澄并未多想,只吩咐备了马车,往长公主府上去。
她在厅堂候了半炷香的功夫,李崇思这才慢悠悠踏进门来,他一改两日前的阴鸷盛怒,摇着一柄雪白绒扇,满面春风,眉眼舒展如画,更合了京中人人乐道的“玉郎”之称。
收到苏远澄狐疑的眼神,他竟忍不住扬唇笑了起来,眼底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苏远澄不明所以,只挑了挑眉,开口问道:“长公主可无恙?宫宴那事,可查出些眉目了?”
“阿姐自然甚好,有某在,更是好上加好。”李崇思微扬下巴,一脸骄傲,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团可疑的红晕。
他躲开苏远澄探究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那算计之人,着实该死。某已命了暗卫去查,可近日姑母抱恙,动作不好过大。”
他心中有数便好。
苏远澄微微颔首,稍作沉吟,才道出了此次前来的正题:“那日宫宴,我见到了屈邵……”
“你去见他作甚?”
苏远澄扶了扶额,言简意赅:“他在滋福殿中。”
李崇思瞬间明白了关窍,拧起了眉。
苏远澄抿起唇,接着道:“他瞧见了我的脸,可似乎,并未认出我……”
“祝由术,你以为?”李崇思摇了摇绒扇,“在他认知之中,你已病故,凭空出现之人自然不可能是你。更何况,他若认了你便是河西的澄姑娘,便是承认了你假死也要离开他。因而他有多在乎你,就有多不可能破开祝由术。”
竟是如此,苏远澄垂眸,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苏大人如今孤身一人,不妨也寻个伴儿,如此,就算有朝一日屈大将军真挣脱了祝由术,也迟了。”
苏远澄心中一动,刚想问问他“也”是何意,可侍女递来了长公主醒来的消息,李崇思当即跳起,步履轻快地跑回了内院,还直言长公主病体初愈,不让她陪同探望。
苏远澄望着他雀跃的背影,满腹狐疑,却还是压下了疑问。
总归,她们的安南郡王,对殿下最是上心。
回了府,苏远澄满脑子都是李崇思那句半玩笑话,权衡利弊后,却惊觉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低估了屈邵的偏执,本以为自己爬到高处,屈邵便成不了威胁,可他如今那副样子……
苏远澄犹疑了,她无法确定屈邵知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