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瞧见苏府的马车,他霎时解脱般,亮起双眼,快步迎上前。
只是瞧见苏远澄的一瞬间,不知是被惊艳到了还是心生紧张,语气顿时局促起来:“苏、苏大人……”
“云白,唤我远澄便是。”苏远澄目色柔和。
何云白双唇微动,耳尖通红,几番尝试,到底没喊出声。
“唤我苏娘子亦可。”苏远澄出声为他解了围。
何云白红着脸点了点头:“苏、苏娘子,冒犯了……”
二人保持着半臂之距,沿着长街慢慢逛着。大昭民风开放,不少未婚男女成对而行,他们混迹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苏远澄浸淫官场多年,谈吐有度,待人接物更是圆滑通透,在她有意的配合与引导之下,二人聊得倒也舒心。
行至转角处,前方路段乍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权贵出行,暗中清道。
苏远澄抬眼望去,猝不及防对上屈邵的眼。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深黑锦袍,身形孤峭,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乌青,似许久未得好眠。他身旁跟着一年轻女子,生得明艳大方,衣裙首饰皆是上上之选,偏偏神情内敛怯弱,唯有望向屈邵时,眼底才会悄悄漾起光亮。
四目相对间,苏远澄神色未乱,只如瞧见陌生人般移开眼,侧头对何云白道:“我瞧着那处似有个古籍摊子。”
“那我们往那去逛逛?”何云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笑着开口。
苏远澄自是应下,二人调转方向离开。
望着那翩跹的霞色裙摆,屈邵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他的阿橙又出现在他面前,且触手可及,并非幻觉。
他喉头微动,身侧的五公主李召星察觉到他的失神,纤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邵哥哥?”
屈邵低低应了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淡淡道:“公主不小了,应知礼守节,往后,唤我名字便是。”
“哦。”李召星嚅嚅应下,眼底一片失落。
屈邵其实很早就发现相携而来的二人,认知亦很快告诉他,那人是尚书仆射苏远澄,不是他的阿橙。
可他就是压不住心底腾起的躁意,她身边的男子,甚至不是酒楼里的任何一个。
真是个泛情的,与他的阿橙根本不像,阿橙眼里从来只有他。
另一边,古籍摊前,苏远澄倒真相中了几本书,另付了银钱,让摊主打包送至苏府。
“苏娘子……”
何云白的声音轻柔响起。苏远澄闻声侧头,就见少年微微抬手,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玉簪插进她鬓中。
“送、送你的冬至礼,愿娘子岁岁安康。”少年耳尖红得彻底,眼神紧张得飘忽不定。
苏远澄抬手摸了摸鬓间的玉簪,唇边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我很喜欢,多谢。”
美人一笑,顾盼生辉。
周遭灯火皆成了陪衬。
何云白看得呆了,整张脸腾地烧红,一路烧到脖根,心跳轰然如鼓,一时间忘了出声。
氛围静好之时,一道轻浮戏谑的声音却骤然插了进来。
“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爷怎从未在京中见过?”
一名身着华贵锦袍、体态肥硕的男子缓步走来,五官油腻,一双眯眼肆无忌惮地黏在苏远澄脸上,垂涎之色毫无掩饰。
他身后簇拥着一众仆从,他们蛮横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行人推搡开来,为胖男子开路。
众人瞧见这些人身上的王府腰牌,纷纷退避,生怕得罪了京中哪个贵人。
几人之中瞬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身后的摊主连东西也不要了,赶忙跑开。
领头的随从上前一步,狐假虎威道:“小子!识相的,赶紧把人献给我家世子爷!还能给你个小官当当,不然,定让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彻底触到了何云白的禁区,他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尔等鼠辈!仗势横行,当街强抢,真当上京律法形同虚设了?”
苏远澄眉头微蹙,直觉他这话会惹怒对面,方想亮明身份,就见胖男子变了脸色,阴狠狰狞。
“好啊,敢骂爷,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向后一挥手,“来啊,给我打!”
众仆从得令,一拥而上,拳脚直直朝何云白招呼过去。
何云白从未习过武艺,饶是拼命反抗,却仍在片刻之间被按倒在地,拳头如雨点般砸落到身上。
脊背、腰腹连连受创,他却死死不肯退让,向前一扑,紧紧抱住胖男子的腿,朝苏远澄高声喊道:“娘子先走!”
“住手!”苏远澄骤然沉下脸,伸手摸向腰间,却落了空。这才想起,她的腰牌被屈邵拿走了。天杀的。
偏生今日未带护卫,又不想轻易动用暗卫出手。
苏远澄眉色渐冷。
却见胖男子一脚踹开何云白,嬉笑着上前:“小娘子想替他求情,晚了!”
“给我接着打!”
说罢,他伸出肥腻的手掌,欲摸她的脸。
“尔敢!我乃陛下亲封的大昭女官。”苏远澄厉声道,却未爆出官职,只怕报了,他们反而不信。
本想着能震慑这些地痞一二,拖延时间,却未料到胖男子油盐不进,言语愈加下流:“女官,爷正好还未玩过女官呢,趁此尝尝鲜!”
他的手愈发近前,就要触到如脂的肌肤。
苏远澄眸色彻底冷厉,暗暗握住袖中的匕首。
她不愿将事闹大,可这人非要撞上前来,她也不介意让他见见血。
就在匕首将出的刹那,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胖男子被人一脚狠狠踹中后腰,肥硕的身子竟凌空飞起,而后轰然落地。
“哎呦!哎呦!我的屁股!”
胖男子,也就是信王世子,抱着臀,强撑着转过身,抬眼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待看清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痛色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一股寒颤自脚底升起。
仆从见主子被打,立刻丢下何云白,一拥而上,甚至有人拔出了刀。
却被屈邵三两下放倒在地,哀嚎一片。
屈邵随手夺了刀,挽了个剑花,向地上的信王世子走去。
“你你,你要干嘛!”信王世子撑着地面,节节后退,声音都抖得变了调。
多年前被当街鞭打的恐惧,又一次袭上心头。
“我道是谁?”屈邵单手提刀,直指信王世子,“原是你小子,这般不长记性,怎么,当年的鞭子,没挨够?”
刀锋前移,寸寸巡过他的脸皮,离他的瞳孔只有分毫之距。信王世子经不住这般威慑,瞬间两股战战,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
屈邵嗤笑一声,收起刀,随手一掷,准准钉在方才开口的随从的两腿之间,吓得那人大叫一声,一并晕了过去。
几名屈家护卫也上前来,将其余仆从扭手压住。而紧随而来的李召星静静立于原地,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事态得到控制,苏远澄未同屈邵说一句话,只快步走到何云白身边,蹲下身,将人扶起,低声问道:“可还撑得住?我带你去医馆。”
少年脸上青了几块,嘴角渗着血,左臂低垂,想必是伤了骨头。
“苏娘子,对不住,让你受惊了……”何云白咬着牙,红着眼,满脸愧疚。
苏远澄摇了摇头,毫无怪罪之意。
瞧着二人温情脉脉的模样,屈邵不知哪来的火气,冷言讽道:“苏大人的眼光确实一般,找的人,连一女子都护不住。”
苏远澄手顿了顿,依旧未曾抬眼看他,只淡淡回道:“我找夫君,本就不是想要个护住我的,若是如此,我多招几名护院就是。”
屈邵被哽了一句,心底不知名的烦躁愈盛,眼神死死盯着她的侧影,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府护卫收到暗卫递来的消息,不多时便赶到此处。领头的大虎见苏远澄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又依言将何云白背起来,欲送往医馆。
这一背,牵扯到他的伤处,饶是极力忍住,何云白唇边仍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呼。
苏远澄当即瞪了大虎一眼,示意他动作轻些。
大虎本就觉得没人配得上自家大人,偏还是这么个弱鸡,心中难免不舒服,他撇了撇嘴,手上的力道却乖乖敛了。
安顿好人,苏远澄终于转身,看向立在原地的屈邵,微微拱手:“此番多谢大人相救,诚然,就算大人不出手,我亦有法子料理,无非是多费些周章罢。”
屈邵被她的不领情气得一笑,却毫无办法,只咬牙吐出一句:“好得很。”
道过谢,苏远澄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街边人群,买了路人手中的一盏凉茶,折返回来,利落抬手,泼醒了地上的信王世子。
“啊!”信王世子惨叫一声,冷醒过来。
苏远澄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冰冷:
“世子爷是吧?听说去岁,你深夜纵马,踏死了城南的卖炭翁;今春,抢占了西郊豪舍,逼死了商贾一家人;如今,更是当街强抢民女。此番草菅人命,按律,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