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东市,西市贩卖的物品偏向平民百姓,花样繁多,新鲜便宜,几乎是京城小孩子们的从小到大的乐趣所在。
宋氏年少时也常缠着母亲来西市,如今物是人非,颇为唏嘘。
她跟杨夫人、闵夫人各自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在街口等着,便一起往各个铺子间闲逛过去。
除了铺子,街市上时不时有小贩兜售各种货物,多是些稀奇的小玩意。
几人还没走几步,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忽然挎着一篮子花花绿绿的玉石丝络来到几人面前。
“夫人买个平安石吧,可保家人平安康健的。”
小姑娘声音十分娇脆,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夺目。
杨夫人久居京城,这东西见得多,并不感兴趣。
闵夫人在蒲州住了多年,倒是被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吸引了,问道:“这是哪里的平安石?”
小姑娘拿起几个来,说道:“是求普元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玉石,我都拿丝线打了穗子,挂在床头,能保福寿安康、吉祥如意的,只要十文钱一个,夫人给家里人买几个吧!”
闵夫人见状笑道:“这小姑娘可真会说话,玉石上的络子也打的十分漂亮,我来挑几个吧。”
小姑娘很高兴,目光看向宋氏,“这位夫人,也挑几个吧。”
宋氏见她乖巧,再加上这玉石丝络的确做得灵巧漂亮,便也跟着闵夫人,一起在框里挑了几个颜色不同的。
小姑娘顺手在框里摸了一个,眼巴巴地望着宋氏,“这位夫人,您手里的络子还少这个颜色。”
宋氏感叹这小姑娘真会做生意。
她见小姑娘手中的玉石,似乎是所有玉石里面独有的,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接,却听见一声急切的几乎走调的呼喊声:“母亲,不要碰!”
第405章 被公主毁容
宋氏动作一顿。
转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闵夫人和杨夫人也吃惊的转头,就见谢明妩飞快的跳下马车朝她们跑过来。
卖玉石的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没拿住玉石,反应过来后,立即捡起玉石想要往宋氏手里塞!
然而敖梦手里的细银鞭已然出手,唰的一下穿透了小姑娘的手腕!
“母亲!”谢明妩在下一刻赶到宋氏身边,抓着她的手检查起来。
敖梦则立即将那小姑娘控制住。
杨夫人大惊失色,“这,这是做什么?”
闵夫人也有些不明所以。
但宋氏知道女儿这么做,肯定有原因,毕竟她刚经历过毒杀不久。
下一刻,敖霜给出了答案。
她小心捡起那枚颜色独特的玉石,在流苏的位置,发现里面藏了一小节毒箭木的树枝。
“这种东西,在南蛮被称为见血封喉。只要被它刮破皮肤一点,就能致人全身溃烂而死,无药可救。”
宋氏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止她,在场众人,几乎都变了颜色。
就在这时,敖霜扭着一个面部毁容的女子,到了众人跟前。
谢明妩说道:“方才我在街口下了马车,看见这个女子鬼鬼祟祟的往母亲这边探看,抬头就见这小姑娘身上穿的衣裳,跟这女子一模一样,便起了疑心。”
闵夫人和杨夫人恍然明白过来,心道宋氏的命可真大!
周围本来就有不少人,这会儿发现异常,都停下来观看。
谢明妩当即吩咐傲霜,“将她们绑了,带回宋家审问!”
出了这么大的事,闵、杨二人也跟着一起去了宋家。
进了宋家前院议事的厅堂,卖玉石的小丫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被毁容的女子眼中,却闪着决绝的愤恨。
两人嘴里都被塞了一大团烂布,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闵夫人纳罕,“阿姣才回京不久,也鲜少出门,跟这些街上的游商走卒能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会被他们记恨上?”
谢明妩对敖梦说:“先将你查到的事情,说一说。”
“是,女使。”
杨夫人有些吃惊,“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
“方才我简单盘问过她们二人,得知这两人是教坊司的伶人,便让敖梦快马前去教坊司查问。”
杨夫人闻言缓缓点头。
宋氏这个女儿,可真是雷厉风行让人不敢小觑。
敖梦上前半步,指着容貌被毁那女子。
“她,乃是教坊司的琵琶艺人,名叫锦瑟。因技艺出众,被选中宫中献艺,却因惹怒了平遥公主,被毁了容貌。此后就沦为了下等婢女。”
“而这个装成小贩,想用毒箭木伤害夫人的小丫头,名叫玉奴,是锦瑟身边伺候的仆婢。今日当街行刺谢大夫人的事,便是她们主仆合谋!”
众人更疑惑了,不明白教坊司的伶人,为何要杀宋氏。
宋氏盯着那个叫锦瑟的琵琶女,“你抬起头来。”
锦瑟咬着唇抬头,看向宋氏,面上满是不甘。
宋氏看到她的脸却是一怔,“她……她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孙嬷嬷……”
谢明妩诧异的转头看向锦瑟,细看之下,果然眉眼间有些熟悉。
虽然她没见过年轻时候的孙嬷嬷,可孙嬷嬷是宋氏的陪嫁,在场没有人比宋氏更了解孙嬷嬷了。
“你跟孙嬷嬷是什么关系?”
锦瑟垂下头一言不发。
敖梦正要强制锦瑟开口,宋氏忽然嘶了一声,“难道你就是孙嬷嬷卖身为奴前,走失的那个女儿?”
谢临回蒲州之前,孙嬷嬷说自己得到了女儿的消息,要去相认。宋氏当然不会拦着,便让孙嬷嬷去了。
孙嬷嬷一去近两个月,可回来之后却说那人并非是自己的女儿。
谢明妩显然也是知道这回事的,“看来孙嬷嬷怕母亲起疑,跟母亲说了谎。”
闵夫人对宋氏被毒杀的事情知晓一些,在旁说道:“如果她是孙嬷嬷的女儿,事情也就不奇怪了,这锦瑟应该是想给孙嬷嬷报仇?”
谢明妩让人取纸笔来,三两下便将孙嬷嬷的样貌画了出来。
画像上的人只有简单的线条勾勒,却极是传神,孙嬷嬷的相貌特点跃然纸上,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她指着画像,跟锦瑟确认道:“这就是你的母亲,对吗?”
见谢明妩问话,青稚上前不客气地扯掉锦瑟嘴里塞着的布团。
锦瑟抬头,冷漠地看了一眼那画像,目光中含着怨愤,闭口不答。
第406章 母亲带来的厄运
谢明妩从锦瑟的神情里看出异样,换了个问题,“你可知道画像上的人,也就是孙嬷嬷,是我母亲身边的仆婢?”
锦瑟这次没有回避,声音低低的答道:“知道……”
“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几个月前,孙嬷嬷曾亲手下毒,想要害死我母亲的事?”
锦瑟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抖瑟着说:“知道……”
“那你们母女二人,先后都想害死我母亲,又是什么原因!”
谢明妩猛地一拍桌面,众人没有防备都被吓了一跳。
锦瑟浑身紧绷,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沉默半晌,她开口说道:“这件事,还要从她找到我开始说起……”
锦瑟口中的“她”,无疑就是她的母亲孙嬷嬷,但锦瑟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甚至直呼其名。
“我爹死的早,日子过不下去了,孙秀香听说京城大户人家的仆人都过得锦衣玉食,所以带着我和三个弟弟上京找出路。只是事情并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大户人家买下人也要看品相,我们几个饿的面黄肌瘦,大字不识,根本就没人要。就算直接卖身给人伢子,也卖不了几个钱。除非,卖到那种地方,还能多一些银两。”
“于是,孙秀香为了保住三个儿子,将年仅六岁的我卖进了青楼。”
议事堂上,一片死寂。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卖进青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遭遇?
锦瑟察觉到众人的唏嘘,冷笑了一声。
“我才六岁大,什么都不懂,每天饿着肚子挨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这么生生挨了两年,终于被我找到机会偷跑出去,但我那一副皮包骨头,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
“就在我几乎被打死的时候,一个教坊司的琵琶教习路过,她看见我的双手比常人宽大,说我是天生是弹琵琶的好料子,于是将我买走。就这样,我进了教坊司。”
“十几年来,我苦练琵琶,一日不敢懈怠,终于在众多伶人中崭露头角,有了一席之地,可这个时候,孙秀香出现了……”
在场众人,从锦瑟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充满了讥讽又满是悲凉的情绪。
锦瑟大睁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我苦苦熬了十五年,手烂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要熬出头了……她却对我说,会想办法让我脱出乐籍,过正常人应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