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霏啊……你,在狮大的学业那么,紧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气声,每一个字都很吃力,
“因为外公生病了?”
自问自答,缓缓、缓缓摆了摆手,仿佛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呀,别听你妈妈舅舅他们乱说,外公的身体好着呢,随便活到100岁,现在,只是,暂时有点问题,很快,很快就能康复了。”
坚信的老人哪里又会知道,先前医生看过他的检查报告,当即就向家属断言,病入膏肓的老人,最多能再活三个月,四个月就是奇迹。
何霏霏只是一想,瞬间热泪涌上来,心口痛得快要窒息过去。
去年,她坚持到羊城,帮忙照顾许酆的母亲,由于第一面就是许母消瘦枯萎的模样,形象在脑海里扎根,就算之后目睹许母离世、为她办完后事,何霏霏还是残忍又自私地承认,对许母,更多的是同情和怜悯,并非痛彻心扉,“死亡”在她的心里,仍旧是一件神秘而遥远的事情。
那又为什么,会因为祁盛渊亲生父亲患癌的事,最终选择和他分手?
仿佛是她的未卜先知,答案,就在眼前的谜面上——
想象中的绝症和一抔黄土,抵不过眼睁睁看着血肉至亲迅速凋零枯萎,在病魔的摧残之下,曾经的康健体魄多么珍贵,可是人啊,永远是失去了才知珍惜。
亲生父亲,祁盛渊连最后都不愿珍惜么?
对外公,何霏霏有好多好多话想说,说一定注意身体、说要保持乐观,说从昨天到现在自己几乎没有合过眼,说总以为一生很久、可以人长寿,慢慢尽孝就好,说都怪爸妈瞒着自己,她竟然这么迟才知道您病成了这样。
可是,可是啊。
妈妈说外公一生都要强,如若知道自己的病根本就没得医,精神崩溃之下,可能撑不了几天。
所以一切一切的话,便只剩下了词穷,何霏霏用全力止住自己的呜咽,回答外公的问题:
“锦城这边的单位有一个面试,让我回来一趟。”
好难听,傻瓜都知道她在哭吧。
“锦城不好,不好,”
身为大学教师,外公对孙辈的学业最为关注,知道她志愿的事,
他缓慢缓慢地呼吸,坚持要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这是作为长辈教育晚辈必须做的,
“北城,你还是应该去北城,北城是国家首都,发展机会要大得多。霏霏啊,你在北城出人头地,外公脸上有光,等巍巍也上了城大,到时候我们经常过去看你,你别嫌外公麻烦。”
又说了几句,爸爸推外公到卧室里去,抱他去床上歇下,他留下小小的任务给外孙女,外孙女忙不迭到厨房去办——
烧开水,烫一盒再普通不过的牛奶,提前取下的吸管插入插孔,看到旁边一串英语。
何霏霏的英语启蒙就是外公。
她两岁时已经能背很多古诗,更是把“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这句时常挂在嘴边,是多么生僻的一句,外公听见为她起名的典故被她牢记于心,骄傲又开怀得很,举她起来骑马马肩,教了她人生中第一个英语单词“apple”。
“A-P-P-L-E,”
“apple,”
“苹果。”
何霏霏跟着外公牙牙学语,懵懂又天真,广阔世界的另一方陌生天地,向她掀开一点角落。
与祁盛渊热恋的时候,她对他讲外公当年的光辉事迹。
陪考察团去熊国谈判,利用自己会流利俄语的优势探听对方底价、帮助中方拿下了最最优惠的条件。
何霏霏没有说的是,小时候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她就缠着外公想学俄语,那个会讲五门外语的老教授清楚给小孩子讲不清楚那复杂诡谲的国际形势,还是谆谆劝导:
“熊国呀,熊国现在早就不行了,国内是没有人学俄语的,俄语又难、吃力不讨好,霏霏,你把英语学好,走遍天下都不怕。”
外公在床上仿似睡着,听到何霏霏脚步,慢慢睁开眼。
她把牛奶的吸管喂到老人口中,他吸得太吃力,脖颈上几乎只剩皮、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就像是千年古树干上凸起一点的树痂。
树,松树,柏树,外公从小教育她做人要像松柏一样顶天立地、不屈长青,要刚正不阿,不为五斗米折腰,视权贵和所有特权阶级如粪土,宁愿一生清贫,也绝不钻营、不做溜须拍马的小人。
何霏霏从小受外公的影响很深。
外公没吸几口牛奶,就已经没了力气,何霏霏安顿他出来,跟外婆、爸妈聊了会儿天,忽然房里面外公喊得着急又凄厉,大家赶过去,原是那牛奶不消化,坏了肚子——
寻常人拉肚子自己去洗手间便好,但病入膏肓的老人,连这点基本的能力都没有。
四个人一起收拾整理,一番手忙脚乱,小小的卫生间里堆满了处理后的气味和杂物,何霏霏心口堵得厉害,一句话不说,被妈妈催促赶紧回家学习,这趟回锦城是向学校请了假的,学业重要,再不可松懈。
两家住得近,何霏霏走路回去。
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即使光阴轮转每一个细节怎么变,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却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今天,身后一直注视着她前进身影的外公外婆,只剩下一个人。
再不情愿,也回不去了。
小巷拐角,以往每一次走到这里,何霏霏都要回头望,可以看见外公外婆家里的阳台,看到满阳台蓊郁的花草,看到头顶晾晒的衣物,冬天里还有排排的香肠腊肉,防着偷吃的老鼠和猫咪。
如今空荡荡的阳台,只得枯萎的花草。
何霏霏看了一眼就赶紧回头。
泪意从早上出门开始就忍了很久,再也不用忍,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放肆地哭泣,只要捂住脸就能够隔绝外界的一切,哭出声音,比默默流泪更疼更痛,如果说失去亲人将是一生的潮湿,那么这些潮湿,一定是来自于只要想起来就会绵绵不绝的泪水。
她哭得累了,双腿站得发麻了,也必定是因为这样,才产生了幻觉。
错觉。
有峻拔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看她在无人的街角痛哭失声,搂她进怀里,她满脸的涕泗不管、蹭得到处都是,恍惚间,听到低沉的嗓音说:
“何霏霏,你发烧了。”
发烧?
怪不得没什么力气,说不清具体在哪儿的骨头深处,隐隐酸痛,无法消解。
可是——
“祁盛渊,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去追问他为什么来到锦城,为什么来到这里。
没有意义的。
“何霏霏,你发烧了。”不请自来的男人,只是重复这句话。
她略微挣扎,每动一下都很难受,仍是要拼着力气离开他,但男女力量悬殊,他一把按她在胸口,在她耳边低语:
“你不是说过,这附近很多看着你长大的熟人么?想被他们看见,你跟我在这里拉拉扯扯么?”
除夕那晚,他为她专门飞过来,就把车停在这里。
她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何霏霏被带走,依旧是春节时祁盛渊住的那间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上次在这里,他们度过了偷着甜蜜的几天,这次再来,已经全部变了模样,分手已久。
上次是祁盛渊高烧,这次轮到了何霏霏。
高烧的人,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何霏霏被塞进被窝,上次那家私人医院的医生上门,检查后说她的高烧是精神过度紧张引起的,打了一针退烧,叮嘱陪床的矜贵男人要如何照顾虚弱的女朋友,何霏霏很想向医生纠正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说出来的话却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祁盛渊面对不熟的人向来是温文尔雅的,礼貌客气送所有人走,倒了杯温水,踱到床头。
“我该回去了。”何霏霏有气无力,
她撇开眼,
“等退烧针效果上来,我必须要走。”
“你的父母,不都在照顾你外公么?你一个人回去,发着烧,谁来照顾多一个你?”
话是这么说,祁盛渊是真不会照顾人的,双手生得那样好看,握一只普通的玻璃杯,却只能让温水从她唇角下巴那里漫出来,她被灌进嘴里的那些,差点呛到气管里。
何霏霏勉强咳嗽表达不满,剩下的力气,都用来消化他说的话。
他已经知道她外公的事。
“烧退了就行,我自己可以的。在过去22年,我一直都自己照顾自己的。”
何霏霏一呼一吸,不忘提醒他,
“祁盛渊,我们已经分手了。”
男人腿长,几步就走远,就像根本没听见她后面这句话,无奈何霏霏烧起来没有力气追下床,双眼的肿痛更甚,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凶太用力,这会儿涩得厉害,她闭上眼,一点一点,缩到被子里。
不得不承认,在这张床上睡觉休息,肯定比回到家里的小床舒服的,病人最需要干净舒适的环境,在身体的酸痛难忍面前,旁的一切可以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