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简单也是发号施令,何霏霏双腿发软,几乎跌坐在沙发上。
sales的跪式服务周到又体贴,但越是无微不至,何霏霏胸口的那只惊鸟,越是惴惴。
刚刚才穿上的鞋袜。
sales的指腹温柔,把她白色的棉袜从帆布鞋里掏出。
只是巧了,她在地下车库帮黑姐姐搬咖喱多用了劲,把大脚趾那里挤出了一个破洞,此刻,欲盖弥彰地张在那里。
她的失态多加了一方筹码。
也不确定祁盛渊有没有在看。
高跟鞋超过10cm。
后跟与她小拇指一样细,仅有几条肉粉色的绑带,将双脚维持包裹。
何霏霏先前也就穿过两次高跟鞋。
都是四五厘米的高度,又都是在钜恒集团,两次,都把她的双脚磨到千疮百孔。
这次不在钜恒集团,却是钜恒集团董事长的手上。
她扶住sales的手臂,才能摇摇晃晃站起来。
全身的落地镜被推过来,何霏霏没有去看镜中的自己。
sales却看得仔细——
她的身高168,平日里穿平底鞋,在女生中也算高挑。
也许是仗着老天爷喂饭吃,何霏霏穿着随意,这条七分牛仔裤低腰直筒、还有几道横向条纹拼接的色块,简直就是拉垮比例的利器。
幸好高跟鞋的拉长效果卓然,直直看过去,也有近乎于九头身的傲人比例。
“挺好。”
在镜子照不见的角度,祁盛渊夸赞。
镜中只有袅袅白烟,像包裹何霏霏,又像把她隔开。
只是高跟鞋的代价太大——
仅几分钟过去,两只脆弱的前脚掌压力剧增,承着全身的重量;
小腿的肌肉被迫紧绷,连带双膝轻微前倾,每一秒,都在做着激烈的反抗。
站立已如此艰难,遑论行走?
但祁盛渊却说:
“过来。走到我这里来。”
何霏霏整条腿都在打颤,鞋面那几条纤细的绑带,箍住她的双脚,再柔软的皮面,与反力对抗,也派生出了狰狞的锋利。
这是残酷的刑罚。
她忽然想到“三寸金莲”。
祁盛渊的目光并未在她发红的眼眶停留:
“去跟汪公子吃饭,就穿这双鞋。”
他收起打火机,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去:
“让他多等一会儿。”
何霏霏好疼。
越是疼,她越想到更多。
在地下车库,与汪家栋正式打完招呼的几句话,只谈起之后的安排。
“女朋友”的诘问被搁置一旁,像一本过期的杂志。
何霏霏自己,也再不会去翻。
祁盛渊的意思明朗,sales开始打包鞋盒。
何霏霏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还有破了洞的棉袜,都要妥善装起来——
但它们的主人,却忽然拦下sales。
何霏霏脱鞋换鞋的速度很快,她快要离开店门时,撞上祁盛渊从洗手间回来。
“对不起祁先生,耽误您这么久的时间。”
她的眼前是他晴天蓝的衬衣,贝母衣扣一丝不苟,像一堵无法翻越的墙,
她一口气说完:
“谢谢您赠予的衣服和鞋子,我不能要,我会补偿这部分损失给您,我先走了,抱歉。”
何霏霏没有选择电梯,而是推开了安全出口的门。
即使到高档商场还是这个习惯,先观察安全出口的位置。
下楼,再下楼。
怀揣的惊鸟,与她的脚步一齐,
下坠,再下坠。
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响起。
是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号码——
那个发了三条WhatsApp消息的汪家栋,给她打了电话。
何霏霏猛地掐断。
奔下楼,在空无一人的商场底楼转一圈,下到地铁。
早就过了下班高峰期,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何霏霏找到位置坐下。
汪家栋再没打来电话。
但有消息进来,是薛湄芷发的。
【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刚才在Marina Bay好像看到你了】
何霏霏回她说自己下了班就回家赶作业。
【哦】
【那就是我看错了】
【今天是真的好奇怪啊无缘无故的 Marina Bay商场怎么突然歇业了呢?我还想买两条新裤子上班穿呢】
何霏霏当然蒙混过去。
高档商场歇业,当然不是专为她一人服务。
无论今天跟祁盛渊来的女人是谁,都会这样。
路上经过超市,买了个三明治。
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
三明治从冰柜拿出来,压退她眼眶差点撑不住的热意。
她没有对祁盛渊撒谎,真的有很急很急的作业,昨晚上的课老师临时布置下来,却要求明天交上去。
每天都要跟家里汇报,现在已经晚了点。
她给妈妈发了微信,说要赶作业,今晚不能视频了。
学习不会辜负用功的人,沉浸其中,还可以忘记很多不想干的事情。
何霏霏只与代码和数据作伴,每一个确切的返回结果,都是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石头,排成一排一排,整齐而利落。
不像人。
说出口来的和心里面想的,时常不一样。
不知多久,她要查看一点旧资料,想起被压在角落,却碰掉了一个盒子。
里面装了东西,社联聚餐的那天,她捡到祁盛渊打火机上摔碎的冰种翡翠。
她把它带来了狮城,再未听它的主人提起——
“你个火机,点解变成咁?我仲记得先前,为咗块玉,你专程去港城搵最正嘅师傅做埋啲镶嵌手势。”
(你这个打火机,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还记得之前,为了那块玉,你专程到港城找最好的师傅做镶嵌手艺)
一望无际的高空露台,只有一桌客人。
汪家栋面前摆着地道的东南亚菜:
暹罗冬阴功汤、安南春卷和米粉、马亚肉骨茶,还有狮城本地的海南鸡饭。
东南亚地处热带,极适合各类香料作物的生长,长年的炎热催生了当地居民对辣味的需求甚至泛滥,不同于国内的香辣或麻辣,这边的辣椒没有层次丰富的调味,更多是坦率露骨,直抵味蕾,搅弄神经。
祁盛渊却是个从不吃辣的人。
汪家栋说的是他手里的打火机。
中间镶嵌的地方空着,突兀又苍白,他向来讲究,以完美的形象示人,打火机使用频率高,不该在这上面露怯。
是在第一次见何霏霏那天摔碎的。
汪家栋展了眉眼,一啖安南春卷入口,蘸着加了芝麻碎的辣椒碎:
“至正至top嘅蓝龙虾,到咗你哋呢度,都只得包喺春卷度,祁生,係咪嘥咗少少?”
(最好最顶级的蓝龙虾,到了你们这里,就只能被包在春卷里,祁先生,是不是浪费了点?)
这个高空露台专门清了场,往外打望,有蓊郁茂盛的花园绿地,擎天树林挂着变幻多姿的彩灯,巨型摩天轮叩响滨海湾五光十色的烟霞——
是整个狮城最好的夜景。
辉煌灯火,照得汪家栋大背头油亮。
他想到了什么,狭长的眼,眼尾挤出深深的桃花纹,
笑得别有深意:
“咁靓嘅夜景,祁生都带埋何小姐嚟睇咗不知几次啦?係咪次次都似今日咁叫佢哋清场?顺便……做埋其他啲嘢?”
(这么美的夜景,祁先生带何小姐来看过很多次了吧?是不是每次都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清场?顺便……把其他事一起做了?)
晚饭前碰头的时候,祁盛渊孤身前来,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先开口。
他说何霏霏有事,回去了。
祁盛渊长指挟烟,用那个瑕疵明显的打火机点燃。
他的眉眼跌在灯火,深邃,烟雾轻笼,蔓延出几分难得的落寞来:
“细路女仲上梗学,要返屋企做功课。”
(小姑娘还在上学,要回家写作业的)
汪家栋被一口冬阴功汤辣到,油头冒出缕缕细汗。
他看祁盛渊斯文端正的脸,想到何霏霏,想到北城那晚这两个人暧昧难名的对望,想到在地下车库她被表兄的铁臂完全揽住。
勃然的辣意非要挂在喉间。
他压住辣意:
“我睇佢挂喺颈度嘅,似係你哋钜恒集团工牌,”
(我看她脖子上挂的,好像是你们钜恒集团的工牌)
“祁生你都係嘅,咁无良资本家,人哋细路女细细个,就要打埋你两份工——”
(祁先生你也真是的,无良资本家,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要给你打两份工)
他看祁盛渊阒黑的瞳孔,凝起一团厉色。
越这样,汪家栋越觉得爽然,他细长的眉毛轻挑,继续自己的调侃:
“日头当牛做马不得止,夜麻麻仲要做埋你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