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一句:
“何霏霏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正常的辣?嗯?是只有你吃的,才是正常的辣,我给你的就不是了?”
少女显然被质问噎得不轻,但辣意根本不等人,即刻再次侵占她的感官和思维,她来不及再同祁盛渊继续无谓的辩驳,急急向他求助:
“水,不,我要奶,奶才能解辣。”
齐助理的手边就是酸奶,但游艇的主人没有发话,齐助理又怎么敢擅自做主?
“再吃一口。”
祁盛渊长睫低垂,睨着怀里这个眼泪乱飞的女孩,只觉得胸口又酸又畅快,
他的长指捏住她的下巴,
“何霏霏,再吃一口,我就放过你。”
她红润饱满的唇瓣被辣得微微发肿,没关系,他可以让她更肿的。
祁盛渊眉眼清绝,目光沉沉,攫住何霏霏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听了他的话、不甘不愿地张了张红肿的嘴,想再说点什么废话争取点什么,最终放弃,支着半边身子,玉臂执起银叉,叉了整块来自东瀛的顶级A5和牛,全部塞进口腔,塞得满满当当。
两腮鼓鼓,很容易产生下流的联想,祁盛渊眯起眼睛欣赏,看她之后每一下咀嚼和吞咽都极为困难,直到确定她最后一口咽了下去,他这才招了一旁等候的齐助理:
“给她酸奶。”
等何霏霏好不容易用酸奶解了蚀骨的辣意,祁盛渊夺了她的玻璃杯,问她还要不要跟他一起吃,得到否定回答、是她自以为是的反抗,他便让她整个都趴在他的肩膀上,他单手拿餐具,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属于他那份清淡的餐食。
她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洇在他的颈侧。
一室安静,两个人方才的剑拔弩张就这么或自愿或被动偃旗息鼓,一顿饭吃完,一天的时光早已经进入了夜半区。
祁盛渊放下餐具,没说话,准备抱何霏霏起来,大掌触在她滑腻的背脊,只得一手沉静。
她竟然睡着了。
她竟然睡得着。
是该愉悦于她到底收起了全部的防备,还是恼怒于她到底还是仗着他对她太娇纵了?
祁盛渊失笑。
他从餐桌边站起来,用一臂托着何霏霏的臀,就这么单手把她带出了小厅,来到船头。
何霏霏是在他往躺椅上坐下的时候醒的。
夜幕早已降临,她的视野随着眼帘撑开被一望无尽的黑填满,远处望,白日里就时常分不清界限的海与天,此刻已经彻底黑在了一起。
船头是整艘游艇上视野最好的地方,又足够高,但入目所有的光亮,反而都来自于这艘游艇。
就像站在太阳上望外望,所有的行星和卫星,都在反射太阳这颗恒星的光亮。
“对、对不起,”
何霏霏抿了抿嘴唇,那里甚至还保留着辣意的点点余韵,
“我刚刚竟然睡着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滑稽得很。
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想道歉可以不用道,”
祁盛渊说着,提了她的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这样,随眼垂下,便是那深深的沟壑,
让他的喉咙干了又干,
“不养精蓄锐,等会儿怎么保证体力?”
何霏霏红了耳朵。
想反噎他几句,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把躺椅的角度调得很低,所以她现在基本和坐直差不多,在四面八方夜色浓酽的黑里,连海鸟都已归巢、不见了踪影,茫茫夜色,唯余那点船头破浪的声音,被海风吹乱,吹进她和他之间并未严丝合缝的罅隙。
时间与空间,都无比漫长,望不见尽头。
也许,正是这种“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苍凉和悲壮,忽然撩动何霏霏的心弦,她面对满目幽远无尽的黑,张了张嘴:
“如果,从羊城回来的时候,我听你的话,我认错,不管你怎么批评我我都认下……巍巍这件事,你又会如何,祁总?”
最近几天,这个疑问冷不丁就会冒出来。
每当想起,她的脑海会强行去唤醒理智,让她抛却,让她逃避假设、顺着假设思考,如果他给出的答案确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一个,便是尽数指向他曾经下过的结论,那些清高、坚持、自尊,统统没有任何用处,都只是无能之人用来装点自己无能的遮羞布。
“会、会有今天么?”
何霏霏没有等到回答,面对着茫茫大海,追问他。
会有么?
还会有她放下自尊、去求高总助冒险带她上船么?
有她换成侍者的制服、笨拙而低劣地挑诱么?
会有她抱着侥幸、最终却输得一败涂地的梭。哈赌局么?
又或者,终归还是要她赔上身体,成全她接受最没有底线的计数么?
会有么?
“何霏霏,”
祁盛渊叫她的名字,
他的手背落在她的后颈,那里被海风吹得干燥,此刻蓦地缩了缩,
“这一切是你自己选的,‘假设’‘如果’这种行为,是最没有意义的逃避,你学了那么多道理,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呢?”
他给得起。
他当然给得起。
不过是金钱,不过是分一点他空余的时间,那些浮在表面的调情和宠爱,他都给得起。
是何霏霏,何霏霏自己不要的呀。
怀中的女人背向他,从他抱她坐在这里开始,她始终背向他。
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料想她听到他的回答,定是失望又不敢失望的。
就算她曾经拿出过那点可怜的真心,随着事情的发展,“真心”却因为她自己的固执和自矜被践踏成这样,她还有脸面去懊悔和悲伤么?
更何况,真心本来就一文不值。
但出乎祁盛渊的意料,
何霏霏只是站了起来,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
她光着脚,往船头走去,那里没有围栏,杆上的旌旗迎风招展着。
她走路的姿势极稳。
“何霏霏,你回来。”他心底涌出的不愉让他叫住她。
但她置若罔闻。
“我应该感谢祁总才是,”
何霏霏在船头停下,
她转过身,灯光从甲板上射过来,迎着她的面打,超出常理地、给她镀上了一层深刻而寂静的光华,
“离开象牙塔的第一门课是您教给我的,丛林世界的生存法则、如何在弱肉强食中生存,也是您教给我的。”
她的神色温柔,又像一名纤尘不染、误落凡间的神女。
“不止这些,还有,还有,”
她抬起素手,捋过被海风彻底吹乱的鬓发,
“特殊牌照的豪车,高奢大牌的高定,私人飞机,比城堡还豪华的游艇,还有这一望无际独享的海夜,都是您给我的。”
祁盛渊唇瓣闭合,舒展的手掌置于膝上,此时,微微蜷握,
他看她被夜色熏染出几分妖娆的脸,看她红唇一张一合:
“那我,能不能斗胆,请祁总网开一面呢?祁总是不是又准备一张嘴就指责我贪心?”
男人闻言,扯了扯唇角:
“何霏霏,我不会放过你的。”
没等她回答,他先一步开口,似乎是妥协了什么:
“300万,我可以给你打个对折,150万,条件是,你敢跳下去。只要你敢。何霏霏,只要你敢。”
但到底并非真正的妥协,这是游艇的顶层,这么高的地方,被黑夜笼罩,还有磅礴的、黑压压的深海。
他笃定了她绝不敢跳。
世人多把自己的性命看成最重要的东西,何霏霏又没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可能为了区区150万,就冒性命的风险呢?
她不会的,她根本不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何霏霏听完,脚底遽然冒了一股气。
她默默转眼,看着脚边的滚滚深海。
莫名地,倏尔想起《难念的经》里唱: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
「贪欢一饷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儿女情长,是该埋葬了。
只是转眼的工夫,“噗通”一声落水,祁盛渊已经在船头看不见那禁果红的窈窕身影。
“何霏霏!”他目眦欲裂,大喊,“何霏霏!”
“你疯了是不是!”这句怒吼,伴随他也跳进海里的身影。
浓黑夜色里冰凉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游动,在这方茫茫的大海里找寻。
何霏霏她凭什么敢跳?揣的什么心思?
不就是仗着他对她稍许的宽宥和纵容吗?
正因为她心里清楚,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踩。
不行,就算是硬捞,他也要把何霏霏捞起来。
他情绪膨胀混乱,很难分清是气还是急,等他捞她起来,再狠狠给她讲道理。
他不可以再任由她这么气他了。
何霏霏跳下来是求生而非求死,她的水性极好,迅速适应冰冷之后,循着视野里那点微弱的光亮,很快,她就往游艇方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