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什么用呢?
他觉得自己也像浮在一层泡沫上,吹开浓稠绵密的层层泡沫,只得深不见底的巨渊。
吞噬一切。
“我的妆呀,我的妆都花了……祁先生,能不能送我回去?”
只有何霏霏无知无识,想了想还是放弃去找镜子照,
反复纠结于那些毫无意义的对话,
“我室友才有卸妆液——”
话还没讲完,何霏霏包里的手机先想起来。
祁盛渊听她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好几句,说她遇到了您的表哥,嗯就是那个表哥啦,他有病,他好凶,看到我喝酒,根本不问我愿不愿意,就把我带走了,嗯嗯,谢谢您的引荐,今晚是我失礼了,实在对不起呢,也祝您新年快乐呀,元旦过完,我得请您好好吃顿饭,这是礼貌,到时候再约。嗯嗯。拜拜。
收了手机,少女娇憨的自得其乐,继续刚才自己没讲完的话:
“我、我室友才有卸妆液,带妆睡觉对皮肤不好的,嗯,必须卸妆了。”
这让祁盛渊一时间有些混乱。
他看不懂。
自己左手边这个女人,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所以才言行无状,还是由始至终都保持着十分的清醒、只是借着酒精的由头而拒绝与他沟通的?
沟通,沟通,又沟通些什么呢?
讲讲她为什么会与汪二在一起,又为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汪家人破了好几个戒?
还是讲讲,她方才撞见他和宋美诗的时候,究竟听到了些什么,又误会了些什么?
她能听到什么呢,她一句都听不懂。
但祁盛渊还是靠边停车,降一半自己那侧的车窗,他点燃一支烟,一口气,吸掉了大半:
“何霏霏,你怎么就不问呢?”
她像后知后觉一样,才发现车子停了,她又重新把龙头伏特加酒瓶抱回怀里,那龙头就贴在她最饱满的地方。
祁盛渊承认自己这一刻下硫到了极点。
她却不看他:
“问,问什么?”
“刚才,酒会会场外面,你都看到了。”他揿灭烟头。
“看到什么?”何霏霏顿住,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
“哦,祁先生和宋小姐。”
看来,汪二这个死扑街,悄悄跟她讲过了。
“何霏霏,你就没有想问的吗?”但面上,祁盛渊被剩余的烟雾缭绕,只平静无波。
“问,问什么?”她却奇怪。
问问宋美诗是谁、什么来历,问问和他认识有多久了,在那些她何霏霏不曾参与的岁月里,他与宋美诗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来龙去脉,又有什么结果,为什么宋美诗撇下行将就木的母亲在港城,非要跑到狮城来找他?
问问他,为什么宋美诗咬定他对不起?
问问他,她和宋美诗孰轻孰重?
然而她没有,何霏霏没有。
祁盛渊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他注视她,看她稍稍朝左边侧了侧身子,那瓶伏特加倒是抱得紧,她半张酡红的俏脸倒映在黑色车窗上,外面的街道热闹,人来人往,不时有人驻足、压着动作啧啧讨论这辆过于显眼的迈巴赫是何等富贵,拥有它是何等不容易,只有何霏霏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何霏霏。
“祁总是我的金主啊,我怎么敢呢?”
她终于张嘴说话。
是近乎于自暴自弃的态度,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但软绵绵的语气,更让人想发火都发不出。
“祁总不愿意告诉我的,我开口问了,不也是自取其辱么?”
她到底醉没醉?
为什么一开口就能一刀捅进去,干脆利落。
后来,祁盛渊像被老旧的黄纸糊住了喉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好似自取其辱的人是他。
S11T车牌的加长迈巴赫,不知道在哪里轻巧调了个头,祁总的车技向来一流的,就这么往另一个方向开。
何霏霏根本没注意。
她听到车门锁开的时候,才抬头仔细看,这辆车停在了她无比熟悉的地方——
上次齐助理给她送电脑,就是坐的这辆车,司机也停在了这里,她租住的组屋楼下。
祁盛渊不需要导航,准确无误地抵达。
她想起刚才说过请他送她回来的。
这一会儿,她的酒意比刚才要好很多很多,自己走路完全没问题,她抱着那瓶伏特加,下车,朝着最近那部电梯走过去。
祁盛渊跟在她身后。
“嗯?”她察觉不对劲,
“这里可是组屋呢,一套房子不大,要住七八个人,没有公区、没有游泳池、没有烧烤露台、也没有保安物业,什么人都可以光顾的地方,祁总啊,你一套豪宅就能买下这一片组屋还绰绰有余的,又脏又乱的地方,跟着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来,检查你妆卸得干不干净。”
祁盛渊低头,看了眼左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距离0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何霏霏轻飘飘一声笑。
嘲讽,还是认命?
电梯上楼抵达,她从包里掏钥匙开门,今天晚上好特殊,同租的所有人都出去跨年了,一屋子空空荡荡的。
想想看,如果没被祁盛渊半路劫走,何霏霏应该也在外面吧。
她在玄关的地方换成了拖鞋,怀里的伏特加还没放下,这才想到后面还有个跟屁虫,只是这男人矜贵得很又挑剔得很,家里也一向没有异性来访:
“多的拖鞋是没有,鞋套呢,会弄脏祁总的手工皮鞋,我总不能让您光脚进门,对不对?”
反正是不欢迎他的意思。
祁盛渊的视线早已经往里延伸,飞速打量过玄关连着的大客厅,倒是不算脏乱差到极致,有几件不像样的家具,最多的是各种尺寸的行李箱与收纳盒,沙发靠墙,客厅最中央是拼在一起的几张餐桌不像餐桌、书桌不像书桌的“岛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想得到想不到的杂物,学习的清洁的化妆的,来自卧室厨房阳台甚至卫生间,鞋子更不必说,随脚就能踢到一只,就这种环境,还需要何霏霏每天虔诚又刻板地像完成某种仪式,换了拖鞋才能进门吗?
“你的妆,已经花成熊猫眼了,”
男人轻嗤,长腿一迈,径直来到她的身边,
长臂虚虚揽着她的腰肢,像回自己家一样往里面走,
甚至另一只手还拿走了她怀里的伏特加,
“还不赶紧去洗了?”
公用卫生间的面积也小,平日里六个人勉强轮着用,最怕的就是每天早上,都要急急忙忙出门,万一有人吃坏了肚子或者荤素失衡,外面还没洗漱的人只能跺脚干着急。
何霏霏向来是最快速度洗漱的。
初高中时养成的习惯。
普通的洗漱台正对着卫生间的房门,镜子前面一排和台子上都是堆放东西的地方,每个人占据一隅,见缝插针摆满各种瓶瓶罐罐,而何霏霏的东西最少、少得可怜,除了牙具便只有一支超市里经常打折的平价洗面奶,她找到室友的卸妆膏,盯着那罐身上丁点大的小字研究了用法,用专门的工具挖一勺在掌心,却从镜子里,跟他对上了视线。
祁盛渊一直跟着她。
男人墨蓝色的衬衣早就开了上面两颗纽扣,露白净一段脖颈,小山尖一样的喉结微微滚动,他斜靠在门框上,眉目间变得温柔又疏懒,见她怔住,启唇催促她快一点:
“0点的钟声要敲了。”
卸妆膏被掌心的燠烫乳化了些许,恰若某些旁的东西。
比如尖刺,比如猜忌,比如安全区的真心。
暂且放下。
或者遮掩?
何霏霏怎么能告诉他,就这样在镜中对视的画面,让她想到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一间屋子,一日三餐,四季轮换,一生一世。
细碎却温柔,静谧而美好,人生所谓的小确幸,大抵就是这样吧。
但今晚是被酒精和故人误闯的偶发事件,随机变量太多,稍稍眨眼,这副静美到让人心碎的画面,就会像水龙头打开的结局一样,哗啦啦流走。
卸妆膏乳化完毕,上脸,祁盛渊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乳化的油脂温柔却是效果强劲,将何霏霏脸上的残妆带走,她听到他踱至客厅,电话里的人大约是他母亲汪凛,说跟元旦过年有关的话,他一会儿粤语一会儿普通话,只是,这次何霏霏选择闭上了自己的耳朵,不去分辨他到底同母亲说了些什么。
热水冲洗脸颊,干净而可靠,祁盛渊似乎又接了另一通电话,说普通话,语气比刚才那个还要差,几句话就挂断。
何霏霏的酒意又翻了上来。
只是为了卸妆紧闭双眼,满目漆黑里,她好像看到了两颗心,被装在玻璃套里拼凑在一起,各自都热乎而蓬勃地跳动着,却无法隔着整整两层玻璃套感知到对方,只得满地冰凉。然而9,到底谁也不愿牺牲自己,用肉体凡胎,撞开那坚硬的玻璃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