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禾定了定神,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逃也似地跑回家,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还有些发麻,抚了一下唇,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一下下地泼在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眼圈很红的,眼尾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嘴唇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颜书禾怔怔地盯着镜子里的人,仿佛不认识那般端详了很久,然后慢慢擦干脸,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点往楼下看,那辆车还停在路灯下,车窗半降,一只手夹着烟,幽幽飘出青烟。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却没有闭眼。
这是她第二次失眠。
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失去父母的那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都没有改变过。
周敏把一份文件放到颜书禾的桌上,“后天董事长有个专访,这是媒体发来的采访大纲,今天你先审一下,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问题。”
“好的。”
颜书禾拿起文件翻开,这是一家著名的金融媒体,采访大纲列得很详细,从霍成林白手起家的经历到天诚未来的战略布局,问题中规中矩,却覆盖全面。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突然停住。
“霍董当年以钢材生意起家赚取了第一桶金,成立了添诚贸易,也就是如今的天诚集团前身,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那段创业经历吗?”
颜书禾的目光在“钢材生意”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父亲颜宏伟,生前也是钢材商人。
巧合?
她记得,天诚官网上对霍成林创业经历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白手起家,通过敏锐的市场洞察和不懈的努力,逐步建立起天诚的商业版图……”
为什么她所有的消息来源都没有提到霍成林还做过钢材生意?她甚至都不知道天诚还有个前身?
颜书禾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中午休息时,她在消防通道给周利强打去电话。
“周叔,霍成林早年是做钢材生意的,天诚还有个前身叫‘添诚贸易’,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周利强的声音低沉,“我当年只知道霍成林是天诚的老板,做金融投资的。”
“周叔,我可能漏掉了重要线索……”
“小禾,你别着急,”周利强听出颜书禾语气中的急切,缓声宽慰道:“这么多年了,有遗漏是正常的。”
“您能帮我查一下当年爸爸和霍成林到底有没有生意来往?”
“我试试,不过……如果霍成林有意隐瞒,加上时间太久,不一定能查得出来什么。”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颜书禾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出神。
她想起天诚有一间档案室,在二十楼最里面的角落,在行政部的时候就听说过,那里存放着公司早年的很多项目资料,包括合同、结算发票之类的,都是纸质文件,已经多年没人去整理过了。
那里会不会藏着她想要的东西?
第27章 逆反
进档案室这个想法在颜书禾的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实习秘书,且不说没有进去的权限和理由,即便冒险进去了,一旦被发现就会前功尽弃。
还不是时候。
内部电话响起来,是周敏。
“书禾,采访大纲第三页第七条,备注一下,删掉。”
“好的。”
颜书禾重新打开那份文件,找到第七条,正是问及霍成林早年钢材生意的那段。
她没有问为什么,标出高亮并备注“删除”,保存,回复周敏:已处理。
周利强说得没错,霍成林在刻意隐瞒那段经历。
第三天早上八点,采访开始前一小时,颜书禾就到了现场检查灯光、录音设备,把调整过的大纲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又确认
了一遍茶水。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干练的深灰色套装,翻了翻那份大纲,抬头看向正在调试录音笔的颜书禾。
“比之前精简了不少。”
“董事长时间有限,所以做了些适当的调整。”颜书禾笑了笑,把茶水放到她面前,“您先喝点水。”
九点,霍成林准时进来。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比平时在办公室显得随意些,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一点没减。
颜书禾退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采访开始,记者问的都是大纲上的问题,霍成林谈吐从容,偶尔开几句玩笑,气氛很好,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每句话都是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的。
采访进行到一半,记者问:“霍董,听说您最早是做建材生意的,那时候市场竞争很激烈吧?”
霍成林笑道:“年轻的时候胆子大,不怕吃苦和失败,这行门槛不高,但要做好也不容易,渠道,人脉,眼光,缺一不可。”
“那您当年是怎么想到要从建材贸易转型到金融投资的?”
“市场在变,企业自然也要跟着变,千禧年后建材行业逐渐走下坡路,我就开始考虑转型并大胆付诸实施,当时不少同行都认为我是在进行一场胜算不大的豪赌,现在看来,还是赌对了。”
颜书禾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
父亲的钢材生意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
那时有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经常在外面跑,有时候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也是愁眉不展,和母亲在房间里小声说话。
家里那个堆满账本和合同的书房,父亲常常彻夜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地算。
“小禾,爸爸有个大合同马上就要签了,到时候赚了钱咱们换个大房子。”
后来,大合同签没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房子没买成,父母也走了。
采访结束,霍成林跟记者握手道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颜书禾忽然觉得胃有点疼。
可能是昨晚的三明治在作怪。
霍成林往门口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秘书正在收拾会议室。
“有个叫颜书禾的实习秘书,是谁?”
周敏转头:“书禾,过来一下。”
颜书禾正在收拾茶具,听到周敏叫她,转过身就撞上霍成林审视的目光,后背微微一紧,走了过来。
霍成林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行政部调上来的?”
“是的。”
“进天诚多久了?”
“还有两个月就一年了。”
“跟嘉树交往过?”
颜书禾手指缩了缩:“已经分手了。”
“嗯。”霍成林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嘉树不争气,配不上你。”
颜书禾没接话。
霍成林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最近公司有些传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颜书禾抬起头,眼神平静,“霍董,那天是我脚崴了,霍总只是顺手扶了我一下,被同事们误会了。”
“误会?”霍成林又笑了,似乎并不相信这个说辞,“嘉年可不是什么热心人,原本我也觉得是公司人多嘴杂乱传,现在看到你,我好像理解他为什么会‘顺手’帮你了。”
“霍总应该是看在我平时工作还算认真的份上,稍微关照了一下。”
“哦,是吗?”
霍成林注视着颜书禾,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工作认真固然值得肯定,但对于秘书来说,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谢谢霍董提点。”
“行了,去忙吧。”
霍成林转过身,在几名助理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颜书禾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钢材市场 天诚集团”。
搜索结果大多是近几年的新闻,换了个关键词又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发呆,不多的几行白底黑字,冷冰冰的。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窗外,夕阳余晖逐渐褪去,夜色降临,慢慢笼罩这一片都市霓虹。
手机震动,是林见微发来消息:
-猜猜我在哪儿?
附带一张照片,灯光迷离,是“迷途”。
颜书禾皱眉:
-你一个人吗?去干嘛?
林见微:
-拍素材啊!你猜我看到谁了?任景奕!他回来了!
颜书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林见微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我听营销说有个富婆想出五千包他过夜,不知道他答应没。
颜书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给裹住,绞得紧紧的,闷得厉害。
许久,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