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考了片刻，把文件盒原样放回，拍了一张柜子上的分区标签做记录，然后拿着那份需要“核实”的数据表上了楼。
回到会议室时还有五分钟。
颜书禾把核实后的资料重新打印，交给了周敏，“已确认，纸质档案录入数据的时候旧版模板没更新导致的。”
“嗯，以后注意一点。”
周敏接过去，径直走到霍嘉年身边，把新的资料放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霍嘉年抬头往颜书禾这边看了一眼，轻皱了下眉，回过头去继续看资料。
中午十一点四十，周敏宣布休会，下午的会两点开始。
“没想到做会议记录这么累，他们说得好快，脑子和手都差点跟不上。”
杜文馨伸了个懒腰，往休息区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对颜书禾说：“我看霍董好像不太高兴，刚才去休息室的时候还让二公子去叫大公子，说有事要单独谈，结果大公子不在，说是去车上睡觉了，瞧大公子这心理素质，这么紧张都不耽误睡午觉……”
颜书禾目光闪了一下，笑了笑：“辛苦了，你也去休息吧，我订了咖啡。”说完，她往电梯方向走去，按下了负一层。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冷风裹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都在楼上吃饭，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日光灯嗡嗡地亮着，照得水泥地面一片惨白。
黑色SUV停在角落，颜书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驾驶座放了一般，任景奕躺在上面，外套脱了搭在后排，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转着那个魔方。
“数据漏洞，也亏你想得出来，”他头也没抬，“玩脱了，你的职业生涯可就断送了。”
“子公司的财务数据，还不至于，”颜书禾关上车门，“不过也得亏你的配合，我还担心没人发现，就白做了。”
她拿出手机调出拍的照片，“添诚贸易早期的合同都在，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拍了几个跟钢材相关的合同编号，还没找到跟我爸公司相关的。”
“不急，谈判还有三天，还有机会。”任景奕把复原的魔方丢到一旁上，侧过头看她，“脸都冻白了，天诚连暖气都不舍得给员工开？”
“电梯里和停车场可没暖气，”颜书禾搓了搓手，“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霍嘉树说郑楚莉从楼梯上摔下来那天，只有霍嘉年在家，出事后他没有告诉霍成林，而是先给郑楚源打电话，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郑家父母去世得早，郑楚源和郑楚莉两兄妹相依为命，妹妹意外出事，按他的性子应该追究到底才对，为什么反而是第一时间就对外称只是意外？郑楚莉躺了这么多年，他也很少去探望，说不过去。”
“你是说郑楚莉摔下楼，跟郑楚源有关系？”
“不好说，需要先确定事实，再看对于我们来说，这件事是不是一张好牌。”
任景奕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秒，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你呀，胆子越来越大。”
颜书禾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任景奕笑了一声，正想说什么，余光扫过车内后视镜，定了半秒，唇角一挑，忽然就倾身过来，一手扣住颜书禾的后颈，吻住了她的唇。
颜书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微怔了两秒，攀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肩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了些。
后视镜里，霍嘉年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捏着手机，不动，也不往前走，就那么站着，注视着那扇深色的车窗。
任景奕抬眼，目光与霍嘉年对上。
颜书禾挣扎了一下，他反而加重了力道，肆意地挑衅着回应那道隔着车窗的目光，像是在无声地说：看够了吗？
片刻后，霍嘉年转过身，慢慢消失在电梯方向。
唇上的力道松了，颜书禾偏过头来，脸上有些潮红，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喘了口气，抬眼看着他：“你发什么疯？”
任景奕重新靠回椅背，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想你了，不行？”
颜书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只低头整理了头发。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上去，你等十分钟再走。”
“嗯，”任景奕点头，“今晚我去找你。”
“再说。”
颜书禾下了车，绕到出口，在门口的咖啡厅取走了之前在手机上下单的咖啡，然后从大堂进去。
电梯门开，霍嘉年站在里面。
“霍总。”颜书禾恭敬地朝他点了下头，走进了电梯，按下二十八楼和关门键。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金属面板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午休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你还出去？”霍嘉年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颜书禾抬起头，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到霍嘉年的侧脸，他的嘴角绷着，下颌线条收得很紧，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
“去买咖啡了，人有点多，排队等了一会儿。”
霍嘉年缓缓侧过头，目光里似乎起了一丝波澜，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第57章
失控
下午两点，谈判重新开始。
霍嘉年翻开文件，嗓音有些哑：“关于物流板块整合方案，我们补充了详细的财务模型。”
任景奕没急着看，先转了两下魔方，才慢悠悠翻开第一页。五分钟后他合上文件，靠回椅背。
“霍总，增长预期年均百分之十五，行业研报给的数据是百分之七到八，差距快一倍。贵司是基于什么假设？”
霍嘉年翻到对应的那页，目光停了停：“内部测算和市场研报的口径不完全一致……”
“差距快一倍，”任景奕笑着打断他，“如果盛通按这个预期来估值，就是在赌天诚的增长远超行业均值，这个赌注，我们不敢跟。”
孟西适时补了一句：“我们还发现物流板块有两笔关联交易没有披露。”
霍成林的眉头拧在一起，看了霍嘉年一眼。
“这两笔交易属于内部资产重组的过渡性安排，”霍嘉年尽量维持平稳的语气，但翻页的手指微微发紧，“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补充披露文件。”
“不如给天诚一些时间，把数据理干净再谈，”任景奕看了看表，“反复休会，跟闹着玩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诚就是个草台班子。”
霍成林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非常抱歉各位，今天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就到这儿吧。”
说完，他率先站起来，冷着脸扫了霍嘉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然后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
霍嘉年随后起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周敏和陈助理想跟上去，却被他抬手制止。
傍晚，颜书禾与杜文馨一起整理完今天的会议记录，刚要走，周敏走了过来，脚步有些匆忙。
“颜书禾，你先留一下。”
“周主管，还有什么事吗？”颜书禾觉得周敏的神色有些不对，不远处，陈助理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霍总不肯吃药，还发了很大的脾气，谁劝都不听，”周敏回头望了一眼，“霍总平时最信任你，你看……”
颜书禾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了。”
她放下已经收拾好的包，往霍嘉年的办公室走去。
门没锁，颜书禾轻轻推开一条缝，先往里面看了看。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了一地，茶杯碎在门边，茶几上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她犹豫几秒，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锁上。
霍嘉年蜷在办公桌后面的角落里，双手颤抖得厉害，抱着膝盖，额头埋在臂弯里。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脸色比下午散会时更白了，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呼吸又浅又快。
颜书禾在办公桌抽屉里翻出药盒，拧开看了看，是他平常吃的抗焦虑的药。
她走到霍嘉年面前，把药片和水递到他面前，“霍总，您该吃药了。”
“不用。”
“您不吃药，会很难受的。”
“我说了不用！”
霍嘉年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少见的烦躁，他挥了一下手臂，打掉了药和水杯，红白相间的药片散落一地，水杯滚了两圈，停在颜书禾脚边。
颜书禾一颗一颗地把药片捡起来，然后从药瓶里倒出新的，捡起水杯，起身又接了一杯温水，回到霍嘉年面前，再次蹲下，声音平静而柔和，“您得把药吃了。”
霍嘉年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失控的情绪。
他突然捏住她的手腕，双眸红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