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林沉默了几秒,呼吸没有乱,眼神却冷了下去。
“周利强住在哪里?”
“城北老居民区。”
“下午你跟我过去一趟,”霍成林目光沉冷,“我也该去亲自会一会这位‘老朋友’了。”
“颜书禾那边……”
“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跟我汇报。”
“明白。”
赵声点了下头,从侧门出去。
霍成林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露出里面的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指纹验证,厚重的铁门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
最早的添诚贸易与宏远建材签署的专属供货协议,就安静地躺在最上面那个袋子里,从十五年前起就没离开过他的手。
颜书禾从进天诚的第一天起就是在演戏,就连那份旁人眼中的“安静内向”和“老实本分”,也都是演出来的。
可惜,她不知道,最关键的东西一直都不在档案室那堆旧纸堆里。
这盘棋,还轮不到一个小丫头来执子。
二十八楼,谈判还在继续。
霍嘉年正就项目开发周期与孟西交换意见,两人你来我往,每一轮交锋都卡在细节上,谁也不退,会议室里偶尔安静几秒,又迅速被翻页声和低声讨论填满。
任景奕面前摆着天诚送来的第三版合作方案,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方案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霍嘉年坐在对面跟助理低声说着什么,没人注意到他。
任景奕用两根手指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小字:
-颜书禾频繁查阅添诚贸易旧档,霍成林已知晓并派人全程监控。
没有署名。
任景奕面色如常地把纸条折起来,顺手送进裤袋,继续看那份文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在谈判桌下用右手摸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盲打了几个字:
-老头子在盯着你,小心点。
档案室里,颜书禾正蹲在柜子前翻文件。
添诚贸易的生意在2010年到2012年间做得很大,往来方众多,光钢材类供应商就有七八家,要在这么大量的记录里找到与宏远有关的文件,不亚于大海捞针。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消息进来时震动了一下,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她没有注意到手机,只是专注
地看着一份2011年的采购合同,逐字读过去,没有看到宏远的字样,又拿起下一份,继续翻。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变成暗红,在档案室的墙壁上慢慢移动。
颜书禾连续翻了几个小时,腰有些酸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顺手拿起桌角的手机。
屏幕上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任景奕。
正要点开看,突然进来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座机。
“请问您是周利强的紧急联系人,颜书禾女士吗?”
“我是。”
“这边是西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周利强正在我院抢救,情况危急,请您尽快过来。”
颜书禾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瞬。
“我马上来。”
她迅速挂了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跑,到电梯口连按了三下下行键,数字纹丝不动,立刻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从楼梯间往下飞奔。
六点,正是晚高峰最拥堵的时段。
出租车被堵在主干道上寸步难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喇叭声此起彼伏。
颜书禾坐在后座,盯着窗外,车流半天挪动不了几米。
“师傅,能绕路吗?我有急事……”
“绕不了啊姑娘,这个时间哪条路都一样。”
颜书禾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三十七分,她有些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机边缘,心跳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颜书禾推开车门冲进急诊大厅,人很多,她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往抢救室方向跑。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上的红灯亮着。
林见微站在门口,看到她来立刻迎了上去:“书禾,你别急。”
“周叔怎么样了?”颜书禾一把拉住她,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林见微吸了一下鼻子,“周叔的邻居打电话说他倒在家里不省人事,叫了120送来,说你的电话打不通,才打给我……”
颜书禾目光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得刺眼。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很凉。
红灯终于灭了。
门从里面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看她们:“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颜书禾愣愣地盯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做了气管插管,采取了所有的抢救措施,但……”
“死因是……哮喘?”
“对,哮喘急性发作引发的全身性缺氧,多器官功能衰竭……请节哀。”
颜书禾往后跌了一步,背重重地靠在墙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林见微扶住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也听不见。
上周去周利强家吃饭时,她说药快没了下周去买,他摆摆手说别浪费钱,国产的也行,不用买那么贵的。
她说好,下周一定去买,他说不急。
但这周她却只顾着翻添诚的档案,沉溺于与任景奕痴缠,忙着跟霍嘉年周旋……她居然,该死地忘了!
“是我......我忘了给他买药……他没药了……”
颜书禾的身体猛地往下滑,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仰着头,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堵着什么,吞咽了好几下也咽不下去,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黑白色的过往画面……
桑塔纳侧翻在路边,周利强不顾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从变形的车体里把她抱出来,手掌宽大温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叔叔在这里;
她住在梧县派出所那间小宿舍里,他每天给她带热牛奶,陪她等亲戚来接;
她发烧的时候他整夜守着,用毛巾一遍一遍擦她的额头;
在大伯父家,他拍着桌子冲刘秀芝怒吼:“要是我有资格争取抚养权,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把这孩子带走!”
上了大学,他每周都来看她,临走还给她买齐生活用品,回到宿舍总能在包里发现他偷偷塞进去的钱,他说:女孩子身上要多带点钱;
他一辈子对自己省吃俭用,却坚持给她买最好的……
后来她长大了,他退休了,他们的联系变成了每周一个电话和逢年过节的一顿饭,她以为他一直都会在,像一座坚定的大山,只要她需要,无论何时他都会在。
可这次,他不在了,甚至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林见微抱住颜书禾,眼圈也红了。
“不怪你,书禾,这不怪你……”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时看一眼便匆匆走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弥漫着,与走廊尽头不知哪个房间传出的低声哭泣混在一起。
颜书禾木然地靠在林见微身上,很久,一动不动。
手机不断地震动,亮起,又暗下去,她一眼都没有看。
第62章 疑点
颜书禾请了丧假,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任景奕连续打了三天电话,无人接听,发了几十条条消息,对话框始终安静。
第四轮谈判结束。
霍嘉年从会议室出来,看到任景奕和孟西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电梯。
他的目光沉了沉,叫过陈助理:“跟人事部说,颜书禾的丧假按最长的期限批,家属慰问金也按最高限额给。”
“公司规定,只有员工的配偶或者三代内直系亲属去世才有慰问金,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霍嘉年想了想,“钱从我的私人账户出,以慰问金的名义给,颜书禾问起来就说是制度改了,不问就不用告诉她。”
“是。”
陈助理转身要走,霍嘉年又叫住他。
“周利强的追悼会是哪天?”
“听杜秘书说是周四。”
“把我那天的行程空出来,再订个花圈。”
“您要去?”
“嗯,”霍嘉年点点头,“她现在是最难过的时候,我要陪着她……这事不能让董事长知道。”
“明白。”
下午的阳光刺眼。
任景奕走出天诚大厦,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郑晓鸢坐在一辆黑色奔驰里面,看到他出来,立刻开门下了车,踩着高跟鞋迎上来,脸上的怒气藏都藏不住。
“什么破谈判谈这么久,我等了你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