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菜园薅点菜,”赵五嫂东扯西扯,只是跟着不放,“这小兄弟有没有二十,娶没娶妻?瞧这眉清目秀的比大姑娘都标致,你别说,跟你还怪般配的。”
顾亦白又羞又恼,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连这无知妇人都知道他们般配,偏她说他是不相干的人!
心砰的一跳,般配?他是疯了吗,他都在想什么?
“嫂子说什么?”周沄沉了脸。
“没说什么,”赵五嫂不敢再说了,“我去菜园了,回头聊啊。”
“侄媳妇,”远处李秀英急匆匆跑过来,“快回去看看吧,你二婶去你家里闹了!”
赵家门前,邻居们左拦右拦没拦住,王引娣照准黄秀芹一头撞过去:“我当家的让你们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你们还要撸了他的保长,抢我的家产,你们不让我活,那我也不活了,这条命今天跟你拼了!”
还要跟周沄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急忙要上前拆解,顾亦白一把拉住。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下都是一惊,顾亦白急急松开。
耳朵上火辣辣的,手上更是,他原是隔着袖子拉她,谁想那么寸,偏生碰到她的手。她还要过去,顾亦白横身拦住:“我来。”
有他在,怎么能让她去对付一个发疯的泼妇。
王引娣还在嚷叫着乱撞,几个邻居一个没拉住,王引娣钻着空子冲了过去,黄秀芹脚伤没好,一瘸一拐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她撞上,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树枝,向王引娣腿上一点。
哎哟一声,王引娣摔了个嘴啃泥,趴在地上哭嚎起来:“你们太欺负人了,我跟你们拼了!”
顾亦白扔掉树枝,皱眉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沄走到近前扶住黄秀芹,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白二捡了根树枝随便一点,王引娣就摔了,他果然会武,看起来比赵继也不差什么,怎么会被水匪伤成那样?
王引娣还在嚎,周沄朗声道:“怎么处置你们是大保长定下的,二婶口口声声欺负人,是骂大保长办事不公了?”
“放屁,我可没说我姐夫!”王引娣躺在地上喊,“你们太欺负人,我辛辛苦苦养大了老五,房子地都是我的,让我交出来,除非我死了!”
“你的?”顾亦白冷笑一声,“你叫一声,它答应吗?”
村民们哄堂大笑,就连周沄也忍不住笑了,顺着他的口风说道:“对呀,二婶叫一声,要是答应了,房子就归你。”
“你,你!”王引娣说不过她,又开始撒泼,“行,你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活了,我一根绳子吊死在你门口!”
她爬起来就往大门跟前跑,又到处找绳子,啪,一根麻绳丢过来,顾亦白冷冷道:“给。”
村民又是哄堂大笑,绳子丢在脚底下,王引娣当然不肯死,脸上青了白,白了红:“我不活了,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
看热闹的人群分开一条道,却是张兴祖把赵发奎找来了,沉着脸骂王引娣:“回去,丢不丢人!”
他发了话,王引娣不敢哭了,抹着眼泪就要溜,周沄忙道:“大保长,我二婶说让她交房契地契除非她死了,这事怎么办?”
“怎么办?”赵发奎啐了口唾沫,“王引娣,立刻回去把房契地契交过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报到衙门!”
王引娣哭着走了,周沄看了眼顾亦白,从前觉得赵继的拳头好用,没想到他这张利嘴也不差。“学过功夫?”
顾亦白沉默着,许久,点了点头。
瞒不过她,刚才既然出手,他也没打算再瞒她,她没有跟赵继同谋,他便是告诉了她,也算不得徇私枉法。
“那行,以后看家护院就靠你了,”周沄笑着,半真半假,“有了你,大黑也能歇歇。”
他是狗吗?给她看家护院!耳根子火辣辣的,顾亦白摩挲着刚才碰到她的手指,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
她让他看家护院,至少现在,他不算不相干的人了吧?
天黑时王引娣哭哭啼啼送来了房契地契,黄秀芹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周沄一个劲儿地确认:“你再看看,真是老五的房契地契?”
“真的是,”周沄笑,“娘放心,我看过了。”
“那太好了,太好了,”黄秀芹抹着眼泪,“等老五回来赶紧给他,以后他也是有家业的人了。”
当初接回来赵谦的时候,赵继也要过房契地契,赵有禄咬死了不给,没想到竟然让周沄要回来了:“咱家沄娘真能干!”
“就是这么说呢。”周沄笑起来。
窗外,顾亦白慢慢走回厢房。
是啊,她真能干,昨天他原以为除非他出手,否则她决逃不过这一劫,没想到她非但闯过关,还把赵有禄拉下了马,连赵谦的陈年旧账也都一并讨回来了。
秦焰,张兴祖甚至赵四女,这些人都在帮她,她就像家里那盏灯,温暖明亮,吸引着所有的人都向她靠拢。
“二公子,”黑衣人无声无息飘了进来,“王鸣起醒了。”
顾亦白陡然一惊,“走”字几乎脱口而出,立刻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走,现在家里只有她和黄秀芹,万一出事,谁来照应?
黑衣人窥探着他的神色:“公子放心,这边有属下继续监视。”
不行,他不能放心。顾亦白拧着眉,赵有禄未必死心,还有严助虎视眈眈,再说他错怪了她这么久,总该补偿她:“再等等。”
至少要等赵谦回来,家里有个男人,哪怕是赵谦那种废物,总也是个照应,县试五天,今天第二天,可以再等等。
心急如焚,王鸣起醒了,狮子岭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他恨不得插翅飞回去,立刻问清这一切——可是她,也不能有闪失。
顾亦白压下心里的焦躁:“严密布防,赵继出现就立刻拿下,决不能让他靠近周沄。”
黑衣人隐约猜到他的顾虑,昨夜坟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会不会是周沄知道公子跟着,故意说那些话,好让公子……”
话没说完,后心上陡然一凉,抬头,对上顾亦白冰冷的眼。
公子很生气。黑衣人立时闭嘴。
气氛一时冷到极点,许久,顾亦白抬眉:“退下。”
昨夜有一瞬间他怀疑过这种可能,但很快就否定了,她不是那种人,她嬉笑怒骂皆是真心,她怀疑他,就明白说出来撵他走,她行得正走的直,怎么会是那种人!
黑衣人连忙离开,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公子这是怎么了?最近好像一句也听不得说周沄的不是。
天彻底黑下来了,厨房里灯还亮着,周沄在里面泡豆子,准备明早出摊的饭食,顾亦白站在窗前默默看着。
她让他看家护院,她信任他,那么,他不走。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王引娣没再来闹,韩玉梅也没有,那个严助碰了钉子死了心,也没了消息。
第六天夜里,顾亦白喂完大黑正要去插门,赵谦风尘仆仆撞了进来:“伯娘,嫂子,我回来了!”
安静的夜突然热闹到了极点,她在笑,黄秀芹也在笑,她们拿着房契地契给赵谦,赵谦不肯收,只管询问这些天的情形,又说自己考过了,只要下次能通过府试,到时候就能去京里考秀才。
赵谦回来了,他得走了。顾亦白沉默着,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第26章 姐姐
第二天周沄起来时, 先去柴房看了一眼。
白二和赵谦都在,驴在拉磨,白二在加豆子, 赵谦拿着瓢在加水, 两人一驴挤得柴房里都转不过身, 这也是奇了,什么时候拉磨都成了香饽饽, 人人来抢?
“你出去,”赵谦头一个沉不住气, “这里用不着你,少添乱。”
白二撩起眼皮, 冷冷一句:“驴也是这么想的。”
“你!”赵谦咬牙。
周沄笑出了声, 小少爷这张嘴, 可真是没白长。“白二拉磨,老五跟我去烧火。”
赵谦横他一眼, 放下葫芦瓢走了,顾亦白沉着脸。愚蠢的赵老五,以为去烧火就能让她另眼相看?可笑, 她说过要他看家护院,她可没找赵谦。
脚步声听不见了,她走得远了, 顾亦白一勺水一勺豆, 熟练地磨着。毛驴现在跟他熟了, 拉上几圈就冲他伸着长嘴要蹭要吃,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竖着尾巴在他脚底下钻来钻去,狗在外头叫, 鸡也在叫,大约是狗又在追鸡,泼狗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逗猫追鸡。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了这么久,一草一木,猫狗鸡鸭,竟然都这般熟了。嘴角翘起来,慢慢又压下,可他马上就得走了。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厨房,一人一个卷饼就着豆浆吃,房矮屋小,木桌旧椅,一个月之前,他绝计想不到竟要过这种日子,但现在,他竟隐隐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周沄吃完了,站起来正要收拾,耳边听见低低一声咳,白二看着她:“我要走了。”
要走了吗?周沄怔了下,有些意外,又有点遗憾,早不走晚不走,偏在这时候走,过几天割早麦,又少了一个壮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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