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要走,说明心里没鬼,从前倒是她错怪他了。
“你要回家?”黄秀芹惊讶着,又替他欢喜,“那太好了,是不是先跟你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来接你?”
不必说,说了也没人接他。顾亦白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回。”
眼睛不看周沄,心里带几分焦躁,等她回应。她到现在都不说话,是不是不舍得他走?
她终于开了口:“什么时候走?”
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一丝留恋。也对,她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撵他走,又怎么可能留恋。一个不相干的人,走了就走了,她早盼着他走了。顾亦白低着头:“今天。”
“这么急?”黄秀芹连忙起身,“我给你煮点鸡蛋路上吃,再带点水,听说路上喝口干净水都不容易。”
她忙忙地去找鸡蛋,周沄不紧不慢,收拾着出摊要带的东西,顾亦白焦灼的心渐渐冷下去。他也是可笑,指望她有什么反应!
起身,拦住黄秀芹:“婶子不用忙,我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堵着一口气,快步回到厢房。收拾东西?哪有什么可收拾的,来时一身衣服一双鞋,如今都在身上穿着,自己也不知道回来这一趟做什么,在屋里枯坐片刻,出门。
她在门口,拿着个东西向他手里一塞:“给。”
顾亦白不由自主接过来,软而暖地捧在手心,原来是衣服。她眼梢微扬,睨他一眼:“去换换,你那身衣服都破成什么样子了,穿出去让人笑话。”
衣服,给他的?突然之间头晕目眩,顾亦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拿着衣服木然回到卧房。
脱下旧衣,抖开新衣,梨花白的细布斓衫,不肥不瘦,不长不短,一切都是刚刚好。
手有点颤,衣带系了几次也没系好,耳朵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了,顾亦白被鼓胀的欢喜冲击着,微微发着抖。
衣服,她给他做的,也只能是她做的,这村里连个裁缝都没有,她什么时候买的布,什么时候量了他的身材,什么时候给他做的!
早饭装好了车,周沄正要走,顾亦白出来了,一身新衣衬得人越发精神,周沄看一眼,笑着点点头:“也没给你量身材,赶着做的,你凑活穿吧。”
怎么是凑活?她做得这样好,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顾亦白说不出话,木着脸重重点头。
“这个你拿着,”周沄从袖中取出金叶子,刚才他说要走,她立刻就去取来了,“去驿站雇辆车,让人送你回去。”
顾亦白心里一跳,立刻推辞:“我不要。”
“怎么,你还藏的有?”周沄递过去,一文不带就敢进京,难道靴筒里还藏着一沓?“拿着吧,我又不是开黑店的,要你的钱干嘛。”
“给你了,就是你的。”顾亦白推回来。
一个递一个推,顾亦白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也许根本就没碰到,只是他的错觉,却让他的心跳一下子快到几乎要跳出胸腔。
昨天也是碰到了这里,灼烧的感觉至今还不曾消失,如今,又再灼烧。顾亦白僵硬地站着,她抽出一张收下,剩下的终是塞回给他:“一张就够了,你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
她转身离开,声音轻柔着传来:“要不要我帮你雇车?”
不要。拒绝的话说不出来,顾亦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叮嘱他不要乱花钱,她对他这么温柔体贴,他从前真是瞎了眼,竟然觉得她泼辣可恶。
黄秀芹提着个布口袋匆匆走来:“这是你嫂子给你装的干粮,你带着路上吃吧,别嫌弃。”
她怎么能是嫂子?他更愿意叫她一声姐姐。或者沄娘。
这念头突然就出现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突然落进了光亮里,让人狼狈、混乱,顾亦白木然接过口袋,一言不发往屋里走。
她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带着笑回头叫他:“我要去驿站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给你雇个车,或者也给你请个保镖。”
她的笑,在琉璃般清明的晨光里抹出最鲜艳的亮色,刺痛人的眼睛,也刺痛人的心,顾亦白沉沉吐一口气,摇头。
不能去,从驿站雇车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但他现在,真的很想去。
“我跟嫂子去。”赵谦连忙上前推起车子。
“你在家照顾娘,给娘换换药,”周沄吩咐着,“放心吧,二叔他们肯定不敢再闹。”
昨天王引娣闹过之后,张兴祖联合张家一众族老,立逼着赵发奎上报了撤销赵有禄保长的申请,眼下赵有禄受了伤下不得床,家里鸡飞狗跳的,绝计不敢再来找事。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慢慢走回厢房,将她退回来的金叶子压在枕头底下,又把存着防身的另一沓也放了进去。他既然给了,就绝不会收回来,他顾亦白从来言出必行。
这些钱,给她添新衣,买吃食,让她能活得稍微轻松点,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出来门,向黄秀芹郑重行礼:“我走了,婶子,这些天多谢你照顾。”
走了,这个怀着仇恨过来,意外给了他平静的地方,他日渐留恋的地方。黄秀芹带着赵谦在后面送他,要走了,就连赵谦这废物看起来也不像从前那么可厌。
顾亦白挥手作别,出村后该往官道去的,终是忍不住,绕到驿站跟前一望。
周沄在那边,吃饭的人多得很,她忙得很,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她的眼睛那么明亮,赛过天上最亮的星星。
顾亦白猝然回头,为什么,星星落在赵继手里?
“公子,”黑衣人牵来马,“属下在这边监视,孙秉和李定随您回京。”
“孙秉也留下。”他不过是回京,以他的身手天底下有几个能暗算他?但她不一样,一个弱女子,有虎狼盯着还有赵继,绝不能让她出事。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
刚才他说错了,她不是弱女子,她如此强大坚韧,胜过世上无数,但人的肉身是脆弱的,他必须保护好她,让她每天都能笑得这么灿烂。
驿站门外,周沄正忙着突然心里一动,抬头,太阳正慢慢挪上树梢,大道上人来人往,不知哪里有赶路的旅人,马蹄带起腾腾的烟尘。
白二走了没有?他不肯雇车,准备怎么回去,难不成靠两条腿?心思有一瞬间瓢远,紧跟着有人来买饼,一忙起来,便又忘了。
***
顾亦白一路快马加鞭,当天傍晚赶到京城。
顾不得回家,先到王鸣起家中探问消息,哪知皇帝在王鸣起醒来后便把人接去宫中暂住,方便太医院每日看诊用药,皇宫大内,无召不得擅入,顾亦白想了想,掉头去了宸王府。
宸王与他总角之交,情谊非同寻常,可以通过宸王入宫,当面向王鸣起问清楚。
宸王府建在御花园中,本朝旧制是皇子成年后便要搬出宫中,开府别居,但皇帝膝下只有宸王一个亲生儿子,舍不得让他远离,是以便把原来的御花园分去一半,改为宸王府。
王府后门开在背街僻静处,门吏一看见是顾亦白,连忙起身相迎:“许久不见顾将军,是王爷召见的吗?”
顾亦白望着斗拱上描金彩绘的图案,有些恍惚。昨天还是茅檐草舍,今天已经雕梁画栋,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此时却觉得十分陌生。“刚从外面回来,特来拜见王爷。”
这就不是宸王召见的了,但宸王待顾亦白不同旁人,门吏也不敢怠慢,陪着笑脸说道:“卑职这就去禀报王爷,将军还请稍候。”
门吏自去前面通报,几个小厮让进里面的抱厦坐着,又给上了茶,顾亦白无心吃,守着窗户,就见来来往往,不停有人进出,有许多都是朝堂中人。
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情报,皇帝有意废太子,立宸王。
太子乃是先帝嫡子,皇帝的嫡亲侄子,当年先帝暴病宴驾,传位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彼时太子只有五岁,皇帝膝下还没有子嗣,便在先帝灵前亲口册立了太子,又道百年之后必将传位于太子,报答先帝恩义。
皇帝登基第四年生下了宸王,彼时朝中纷纷扬扬,都道皇帝有了亲生儿子,必定会动摇太子根本,但皇帝这些年对太子越发器重,比对亲生儿子都好,直到这次狮子岭大战太子指挥不力,致使北境精锐全军覆没,皇帝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在前些日子下令太子禁足自省。
门吏很快回来了:“王爷请将军到书房说话。”
顾亦白起身入内,宸王坐在窗前喝茶,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亦白,伤好些了吗?前阵子你的人来求王令,我才知道了你去竞县,去那里做什么?”
“伤好多了,”顾亦白上前行礼,“殿下,我怀疑狮子岭一战有内鬼。”
宸王吃了一惊:“谁?”
“王鸣起的振武校尉赵继,我去竞县就是为了追查此事,”总角之交,顾亦白没再隐瞒,况且今后要想行事方便,少不得还要请托宸王,“听说王鸣起已经醒了,我想请殿下带我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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