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妻_第一只喵【完结】(40)

  “臣这就送进去。”领队的禁卫军忙道。

  “你?”宸王看一眼,“悬丝傀儡需得组装,还需演示,你会吗?”

  “这……”领队当然不会。

  宸王回头,点了顾亦白:“你送进去,好好给太子殿下演示一番。”

  顾亦白应声而出,领队还要拦人,宸王翻了脸:“放肆!难道陛下有旨意,连东西也送不得?”

  皇帝当然没下这个旨意,圣旨只令太子禁足自省,无诏不得擅自与朝臣会面,但一个送东西的小太监,肯定不在此列。领队也只得放行。

  顾亦白躬身低头,迈过高高的门槛。东宫之前来过,熟门熟路来到书房,太子垂目静坐,顾亦白上前请安:“泉州进贡了悬丝傀儡,宸王命小人送来给殿下赏玩。”

  “放着吧。”回事太监道。

  “宸王殿下还命小人为殿下组装演示。”顾亦白上前一步,抬头,稍稍抬高了声音,“小人斗胆,请为殿下演示。”

  太子睁开眼,四目相对,眸中微光一闪:“准。”

  顾亦白打开木匣,悬丝傀儡栩栩如生,丝线穿好,提在手中。

  门外也有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中庭划出纵横几条长线,如果只是禁足自省,为什么防守如此严密,连院内都要布控?

  顾亦白双手握住提线,手指轻拢慢捻,傀儡四肢活动,活灵活现:“小人为殿下演示一出泉州老戏,讲的是将军与戎狄决战沙场。”

  到处都是耳目,直接问肯定不行,唯有借戏中人,问出心中事。

  傀儡手持兵刃,冲杀对战,虽然没有乐器,但沙场肃杀之气宛然就在眼前。为了这片刻的演示,顾亦白提前跟匠人学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时间还是太短,但他上手快天分高,此时舞得有模有样,外行却也看不出来。

  太子神色淡淡的看着。

  顾亦白提着将军傀儡退到后面,放下,跟着提起另一个傀儡:“将军不知何故退守城中,军师出城迎敌。”

  军师傀儡手持折扇,缓步向前又忽地倒下,顾亦白垂目:“军师不知何故,以身殉国。”

  “军情瞬息万变,内外夹击,出其不意,如何逃脱?”太子垂目。

  内外夹击,犬戎?但有袁家军在,犬戎如何能够越境?又为何是出其不意?对敌之时,难道不该是时刻警戒防备么?顾亦白急切之中找不到答案:“万里长城尚在,戎狄如何越境。”

  太子没说话,垂目静坐。

  门外的禁卫军回头看一眼,顾亦白知道,他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忙放下军师傀儡,拿起一个兵卒傀儡:“援军迟来,竭力血战,麾下有振武校尉,不知是生是死。”

  太子依旧没有说话。

  是不知道有赵继这人?但就算在北境时不知道,王鸣起昏迷时大叫杀了赵继,太子必定知道,为何一言不发?顾亦白按捺着性子继续摆弄,忽地听见太子低低的语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么,赵继就是死了。手中的悬丝傀儡顿了顿,门外禁卫军出声提醒:“这位小公公,时间不短了。”

  “退下吧。”回事太监道。

  顾亦白放好傀儡,躬身退出。

  宫道宽阔,宫墙重重,心中茫然到了极点。赵继死了,那么,他之前的思路全都是错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长兄!

  怎么能犯下这样的错误?怎么能连方向都错了,顾亦白啊顾亦白,你自负聪明,却犯下这等大错,你对得起谁!

  自责和愧疚几乎要把人压垮,顾亦白沉沉吐着气,耳边蓦地响起那个轻盈的语声: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有什么大不了,

  眼梢有点热,他这时候多么盼望,她会笑着跟他说这句话。

  “亦白,”宸王在前面等着,“怎么样?”

  “有禁军,没说太多。”顾亦白凭着本能回答。

  赵继死了,他没理由再回去,原来昨日一别,竟是永别。“殿下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看来赵继的确死了。”宸王知道他最容不得自己犯错,低声劝道,“这事已经有定论,确实是消息延误的缘故,没有别的内情,父皇很快就会下诏处置,亦白,别再为难自己了。”

  不,怎么可能只是消息延误?长兄精心筹划那么久,怎么可能犯下这等低劣的失误?顾亦白沉默着,宸王递过来一个盒子:“我让御厨房做的,够你吃阵子了。”

  是乳糖狮子,外层裹着金箔纸,里面包着糯米纸,御厨房做这个最是拿手,节日庆典时,皇帝总会拿来赏给勋贵家的孩童。可笑他活了十几年,吃着孩童才吃的糖果,做事也如无知孩童,错漏百出。

  顾亦白双手接过,躬身:“殿下,容我先告退。”

  出来宫城,茫然四顾,顾亦白按辔驻马,极力振奋起精神。

  赵继死了,他找错了方向,但,他不能被击垮,长兄还在九泉之下看着他。

  这条线索断了,肯定还有别的,太子说内外夹击,出其不意,方才来不及细想,此时想来,这八个字大有深意。

  王鸣起说的是前后夹击,太子却说内外,至于出其不意,他们针对犬戎的兵力和作战习惯筹划了几个月,绝不可能是出其不意,太子却用了这八个字。

  太子在暗示什么。东宫守卫如此森严,简直如同牢笼,朝堂吵闹废太子的声浪,难道真的只是自发?

  还要从王鸣起入手,他昨夜的态度明显有问题。袁家军虽然全军覆没,但王鸣起部下还有不少幸存,他可以一个个查问。

  顾亦白抖开缰绳,一路飞奔到家,正要吩咐侍卫调查王鸣起部下幸存士兵,抬头看见了沈氏。

  等在他房中,没有表情的脸。

  母亲从来不曾等过他。顾亦白快步进门,心里生出几分期待:“伯母。”

  “去了哪里?”沈氏抬头。

  “进宫去了。”

  “可曾查出来什么眉目?”沈氏看着他。

  “眼下还没有,”顾亦白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忙道,“但我已经确定先前的方向不对,也想好了接下来从何入手。”

  沈氏打断他:“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查到?”

  顾亦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那时候宸王过来,你们在说什么?”沈氏又问。

  “在商议此事。”顾亦白道。

  “商议此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笑,什么衣服,耳朵,你一去几个月,说是找线索,其实在外头胡天胡地,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亦白想要解释,沈氏不容他解释,红着眼,咬牙切齿:“你大哥是为你死的,你还笑得出来!”

  “我真是想不通,怎么会是你大哥死了!”

  顾亦白心里一跳,低头,对上沈氏恨怒的双眼。

  原来,如此。顾亦白扯了扯嘴角,惨淡的笑:“母亲是不是希望死的是我?”

  沈氏不说话,咻咻的呼吸声。

  那就是说对了。顾亦白笑着,十几年没叫过母亲了,当然,母亲也不愿让他叫,毕竟当初过继给二房,就是母亲的主意。“母亲放心,若我不能查明真相,这条命,我赔给长兄。”

  转身出门。

  槛外芍药开得正烈,刺目的鲜红色,日色明亮到了极点,明晃晃的,到处都是利箭般刺下的白。

  顾亦白跳上马背。

  马蹄踏过大块的白石地砖,冲出仪门,侍卫们手忙脚乱,拉着马跟在身后,顾亦白跨过大门,穿过街巷,冲出城门。

  没有方向,却又知道方向在哪里。官道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路两旁飞一般急速后退的树。

  白天,黑夜,月亮升起来,满天星河,月亮落下,星星不见了,天边一线曙色,又是新的一天。

  顾亦白听见鸡叫,狗叫,看见远处的黑虎山,白水河,看见赵店村笼罩在黎明中的房舍草木,他日渐熟悉,贪恋不舍的地方。

  翻身下马,摔开缰绳。

  小路弯弯曲曲,送他到小院跟前,大门虚掩着,她一直都是这个习惯,起来了便要开门,但又不会全开,虚掩着半扇。

  顾亦白推门进去。

  大黑在屋檐底下打盹,看见他时爬起来叫了一声,又懒洋洋趴下。猫从墙头跳下,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腿。有炊烟,有豆浆的香气,厨房门前的大杏树累累垂着青色的果实。

  顾亦白走进厨房。

  第29章 她是他的

  顾亦白看见了周沄。

  灶台上水汽袅袅, 她藏在薄白的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又那么真切, 他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真实。

  她在盛豆浆,看见了他, 递过来一碗。

  她没惊讶,甚至没问他为什么回来了, 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清晨走进来,带着满身烟尘, 满身疲惫, 从她手里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就好像以后还有无数个清晨, 他都会这样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碗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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