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白双手捧着, 眼圈发热,鼻子发酸,血在沸腾燃烧, 渐次又变成另一种更温暖,更长久的情感。
他早该回来了,他根本就不该走。
天下之大, 他还能去哪里?不管世事变幻, 沧海桑田, 唯有她一直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他怎么能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周沄走去点卤,又回头问他:“加不加糖?”
顾亦白怔怔的,说不出话,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拿了糖罐舀一勺加在他碗里,顾亦白双手捧着喝,甜得很,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她简直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他爱吃甜。
她本来就是神仙,又怎会不知道他爱吃甜。
他身上还穿着她做的衣服,她根本不用量,就知道该裁多少,该做多大,她天生就知道他。
她天生就该是他的。
如果赵继死了,她孤身一人,他该陪伴她安慰她,不让她独自在深夜里哭。
如果赵继没死,那就是叛国叛军,怎么配做她的丈夫。她那么好,应该有更有用更听话,时时刻刻陪着她的男人。
他可以成为那个男人。
心砰砰跳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手按着心口,想要压下几乎跳出来的心脏,却摸到硬硬一个盒子,是那盒乳糖狮子。
顾亦白取出,打开。
周沄听见动静回头,他手里拿着个金光灿烂的小狮子,底下带着竹棍,缠着丝带,多大人了,还玩这些小玩意儿?
他走近了,双手捧着递给她:“给你的。”
他声音轻柔,他还从没有这么温和地跟她说过话,周沄有些意外。他一双漆黑的眸子低下来看她,睫毛出奇的长,又黑又密,毛茸茸的尖端翘起,像小兽的毛,摸起来会不会像大黑一样?周沄笑着摇头,不会的,睫毛应该软得多,大约跟旺财一样的手感吧。“我不玩这些。”
“不是玩的,”顾亦白拆开外面的金箔纸,“吃的,乳糖狮子。”
金箔纸下面是糯米纸,薄薄一层,裹着乳白色的小狮子糖果,空气里立刻有了浓郁的牛乳和甜糖气味,周沄惊讶着:“这么精致?”
乳糖狮子她见过,京中那些贵价点心铺里有卖,但她从没吃过,太贵了,一个就要上百文,眼前这个比点心铺里卖的还要精致好几倍,得多少钱?
那层金箔纸是不是也就挺值钱的?
顾亦白举着乳糖狮子,她迟迟不接,带着好奇歪着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红红的唇翘起一点,她的嘴唇柔润,饱满,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是不是比乳糖狮子还甜?
耳朵烧得几乎要起火苗,喉咙里干得很,顾亦白空咽一口,喉结滑动。她还是没接,她是不是,在等他喂她。
顾亦白凑近。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红得很,润得很,刚成熟的樱桃,咬一口,满嘴甜润的汁水。
他要渴死了。顾亦白低头,伸手。
“你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黄秀芹的声音。
顾亦白急急撤身,面红耳赤,气息不稳,黄秀芹抱着柴火走进来,看着他又惊又喜:“我还想着你有没有到家呢,怎么就回来了?你家里人都还好吧,没怪你吧?”
家,哪里有他的家?从今往后,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顾亦白下意识地把乳糖狮子向身后藏了藏:“婶子早。”
她却一把拿走,笑盈盈地举着给黄秀芹看:“娘,白二带了这个,乳糖狮子。”
手里空了,心里却是太满,接连不断各种念头,该有的不该有的,大胆的狂放的龌龊的,顾亦白盯着她,她拿着糖狮子,送到黄秀芹嘴边:“娘尝尝,牛乳加糖做的,京城里卖的可贵了呢。”
“阿弥陀佛,”黄秀芹尝了一口,“怪不得贵,是真好吃。”
“娘吃吧。”周沄把一整支都递给她。
顾亦白沉默地看着,那是他给她的,她随手就能给人,在她心里他没有什么特殊,所以他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
要怎样才能成为她心里特殊的人?顾亦白再取一支糖狮子递过去:“给你。”
“还有呢,”周沄笑着接过,“花了你不少钱吧?”
钱算什么,哪怕把他全副身家都搭上,只要能看见她的笑,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在吃糖,想来是舍不得咬,含住一点,柔软的红唇。顾亦白急急转过头,不敢再看,渴得很,嗓子里冒了烟,着了火。
“你怎么又来了?”赵谦拿着猪食盆走进来,看见他时怔住了。
他怎么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讨厌的东西。顾亦白瞥一眼:“我也没说不回来。”
“行了,一见面就吵,乌眼鸡一样,”周沄笑着止住,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不对付。咬下自己吃过的那点糖,剩下的递给赵谦,“快尝尝,乳糖狮子,白二带回来的。”
谁要他的糖!赵谦不想接,但嫂子给的,肯定得接,绷着脸刚伸手,顾亦白一把夺过。
带几分焦躁,从盒子里取一支新的递给赵谦:“你吃这个。”
他给她的糖,她随手就能给别人,两次。在她心里,竟是一点也不在乎他,还当他是不相干的人吗?
不,不会的,她给他做了衣服,不相干的人,她怎么肯做衣服?
她没有量体就能把衣服做得那么合身,肯定平时就非常留意他,不相干的人怎会让她那么留意?
她把糖给黄秀芹,因为那是她婆婆,给赵谦,因为那是她小叔子,她对亲人一向都很好。要怎样才能成为她的亲人?
顾亦白看着周沄。他和她没有血缘,但,这世上不仅只有血缘可以让两个人成为亲人,还有婚姻。
黄秀芹,赵谦都是通过婚姻成了她的亲人,他也可以。
他可以做其中最亲的,她的丈夫。
心砰砰跳着,顾亦白慢慢向她身边凑近,她在吃糖,笑意盈盈,夸狮子做得活灵活现,夸糖甜,夸牛乳和糖的比例刚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太黏。
看,他们天生就是一对,连爱吃的东西都一样。
他们不是亲人,但他们可以做夫妻,他们会血肉相融,水乳相交,天底下男人与女人最亲密,最牢固的关系。
对,就是这样。他和她,做夫妻。
“你总盯着我干什么?”周沄回头看他一眼,从进门他就一直盯着她,目光古怪得很,“怎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顾亦白连忙转开头。
不敢再看,她那么聪明,再看就要发现他的意图,现在还不能让她发现,她心里还有赵继,知道了肯定又要撵他走,他得徐徐图之,潜移默化,让她在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离不开他。
耐心点,谨慎点,行兵布阵,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周沄没信他的话,他耳朵红透了,比鸡冠子还红,小少爷又在瞎琢磨什么?一天比一天古怪了。
糖吃完了,豆腐脑也凝固得差不多了,周沄走去拿沥水的大木盆,吩咐赵谦:“把豆腐屉子拿过来。”
顾亦白不等赵谦动手,一个箭步抢上去拿走,知道屉里还得铺上滤布才行,又把晾在边上的滤布拿来铺好,低声问道:“铺好了,你看行不行?”
“行,”周沄笑着看一眼,小少爷平常干活都是不情不愿绷着个脸,今天儿怎么这么听话?“今儿怎么了?眼里这么有活。”
顾亦白不说话,铺完滤布,把豆腐屉子架到木盆上放好,周沄舀豆腐脑往屉子里铺,他就在边上扶着屉子,免得移动挪位。
就是这样,从今往后他都会眼里有活,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今往后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会替她做,他是她的刀她的斧,她手底下最好用的卒子,永远冲在前面替她开路。
他会渗进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会习惯他,喜欢他,离不开他。
豆腐脑装完了,顾亦白余光里瞥见赵谦要去拿沥水的青石,又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在前面抱走压上,赵谦扑了个空,忍着气狠狠瞪一眼。
说好要走,这才几天就又跑回来,抢活干,讨好卖乖,无事献殷勤,准没安好心!
顾亦白看见了,待要瞪还回去,一转念又忍下,低眉垂眼,拿起装豆腐脑的大桶:“我帮你洗了?”
赵谦是她小叔子,眼下在她心里多半比他要紧,他要是总跟赵谦较劲,她说不定会觉得他小气。
况且区区一个赵老五,何足为惧?刚才她把吃过的糖给了赵谦,如果她当赵谦是男人,绝不会这么做,她能那么自然地给出自己吃过的糖,因为在她眼里,赵谦只是个小孩。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跟他争。
耳边听见她带笑的回答:“行,有劳你。”
说什么有劳,只要她一句吩咐,要他的命都可以。顾亦白提起木桶去井边刷,身上穿着她做的衣服,怕弄脏,胳膊上套了袖套,腰里扎着围裙。
厨房,赵谦沉着脸看着井边:“嫂子小心些,这人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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