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他肩上搭住,扶着他跳下来:“这不是你的错。”
第32章 嫂子
顾亦白眩晕着, 脚底下发软,头脑里发昏,被她素手碰过的右肩却在着火, 烧得太狠太烈, 几乎把人烧化。
烧化了也好, 变成灰变成烟,追着她。
不行, 世上这么多灰,这么多烟, 她分不出哪个是他变的,却要便宜了别的灰, 别的烟, 他还是活着吧, 在她身边十年百年,将来他死了, 让她亲手埋了他,或者就把他烧成灰带着,吃掉, 他的魂魄也会永远跟着她。
就这样吧。深一脚浅一脚,平坦的路面竟走不稳当,惹得她回头来看。
顾亦白定定神, 跟在周沄身后, 走进锦丰楼。
她跟朱恒说话, 递过干菜称重量, 她说那家肉铺还是不肯卖肉给她,她让赵谦也去试了,肉铺掌柜还是不卖。
该杀的肉铺, 竟敢这么欺负她。
“一直没有荤腥,卖饭也不好安排,朱大哥,你见多识广的,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周沄问着朱恒。
其实也没报多少指望,朱恒只是采办,锦丰楼也要进货买肉,不大可能跟肉铺撕破脸,但现在这样也不是长法,朱恒到底是混场面的人物,路子肯定比她广,多个人就多条路。
朱恒苦笑摇头:“这事是我没想周全,你放心,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吃亏。”
他丢下她往里走:“你想买什么肉?”
“想买两斤前腿,再来两斤板油,家里没有荤油了,有些菜做出来差点意思。”早饭还好,全素也没问题,但晚饭不行,晚饭得量大,管饱,解乏,有点荤腥才能招徕顾客,这么多天都是全素,脚夫们都问过好几遍了。
朱恒走到后厨里面,周沄不好跟着,站在门内看他从条案上拉过刚送来的半扇猪,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连肥带瘦的前腿,又划开猪皮,切一大块白生生的板油。
拿秤一秤,四斤二两还多,麻绳捆上油纸包住,朱恒交到她手里:“以后你要买肉就来我这里,我按进价给你,二十五文一斤,这块你给一百文。”
新鲜猪肉,漂亮的肉红色,比零买便宜,而且肯定足斤足两。周沄喜出望外,连忙给钱:“多谢朱大哥!”
“好说,”朱恒摆摆手,“东家那边我正在想办法,到时候还让你来送豆腐。”
“那我先谢谢大哥,”周沄福身道谢,“我等大哥的好消息。”
夫妻一体,她做什么,他必定要跟上。顾亦白也跟着行礼道谢,心里不自在,绷着一张脸。大哥大哥,叫得好亲热,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一块肉而已,就能换她叫这么多声大哥,那他干脆给她弄头猪回来。
她又寒暄了几句才跟朱恒告别,顾亦白跟在身后,不由自主,无法抑制的强烈期待。
她还会搭着他的肩膀上驴吧,她还会碰他,羽毛般轻拂,让他再次烈烈燃烧。
她走到毛驴跟前,顾亦白紧紧跟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弓弦向她倾斜,她却没理他,手搭着驴背,一跃上去。
顾亦白在意外的失望中,怔怔站住。
所以刚刚那轻轻一搭,来自极乐世界的触碰,就只是那一下吗。她要安慰他,所以才肯搭着他下驴,如今他不可怜了,不需要安慰了,她就不再碰他。
所以,要可怜些,要让她怜惜,那样,她才会再碰他吧。
“走了,”周沄走出两步,看他还愣在原地没动,于是回头叫他,“去街上给你买衣裳。”
顾亦白连忙跟上,想要再说些让她怜惜的话,一时又想不出来,刚刚说过的话是不会再说了,就连一开始他也没打算说,他从不允许别人窥探他那可笑的人生。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怜惜,让她再碰碰他?
周沄发现他耳朵又红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紧紧抿着的嘴唇。
先前他说有难言之隐不能回家,她以为是谎话,她错怪他了,他家那个情形,也难怪他不肯回。
这次回去想来也是很受了一番委屈,那天回来时像个找不到家的狗子,可怜得很。
从前是她错怪他了,总防着他,为了赶他走各种为难他,亏他全都忍下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又那么爱干净,这些天想来没少受罪。低头弯腰,轻声道:“家里活多,你要是干不了就说一声,别硬撑。”
顾亦白愣住了。她弯着腰跟他说话,口中甜润的呼吸,红唇里露出的牙齿,瞳仁中他的影子,她是怜惜他的,根本不需要他说什么做什么,她一直都是怜惜他的。
鼻尖发着酸,心尖也是,顾亦白说不出话,该有的反应都全忘了,只是仰着头看她。
干得了,再多再累他都干得了,只消她一声吩咐就好。
周沄看见他毛茸茸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睛,让她想起大黑,每次等她喂食,等她摸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盯着她,要是他有尾巴,怕不是也像大黑一样开始狂摇。
周沄忍不住笑,他当然不是大黑,他那么白,变成狗也该叫大白:“干嘛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顾亦白连忙低头,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是怜惜他的,不需要他搜肠刮肚想什么让她怜惜的话,她喜爱他,他真是蠢,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当初不是她留下他吗?后来不是她再次收留他吗?她当然是喜爱他的!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去买衣服,她让他试衣服,顾亦白恍恍惚惚,变成悬丝傀儡,她手中指挥,口中吩咐,他便随她的指令,顺她的心意而动。
眼中只能看见她,耳中只能听见她,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唯有一个她。
原来幸福是这种滋味,可笑他白活了十八年,到现在才知道。
小毛驴跑得欢快,她买完衣服又去买米买面,或者还有别的东西,顾亦白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给她拿东西,抢着付钱,一切都沉浸在恍惚与欢喜中,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回了家,她要下驴,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去扶。
她没让他扶,但她下来时衣襟飘起一点,擦到了他。
连这布帛之间的交集也让人眩晕,她笑着招呼家里人,说买了肉,今天中午包饺子,他从来都不爱吃饺子,过年时家里会做,各色皮各色馅,蒸的煮的煎的,都说团圆时要吃饺子,可家里并没有人盼着跟他团圆,那些饺子看着就像个笑话。
可现在有人愿意跟他团圆了,饺子,天底下最好的食物。
剁肉,调馅,擀皮,包,他都是不会的,但她一直在教他,她手上沾了面粉,她低着头靠近了,说他手法不对,捏的褶子太厚。
顾亦白又试了几次,心太慌手太点抖,皮捏住了,馅漏在外头,她伸手拿过,带几分调侃,乌溜溜的眼睛向他一睨:“长了张聪明面孔,怎么手这么笨?”
她手上的面粉沾到了他手上,她拆开饺子皮,重新包好给他示范,她怕他看不见,所以靠得很近,耳边散落的头发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
顾亦白快要窒息而死,溺水一般,浮浮沉沉。她红唇张合,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鼻子里是她的香,眼睛里是她的唇,她纤长的脖子藏在浓密的黑发里,咬一口舔一下,会是什么滋味?
啪!一摞饺子皮扔过来,赵谦沉着脸挤到他们之间:“嫂子歇歇,我来教他。”
幸福的泡沫都被这一下击破,顾亦白一刹那间恨不得掐死他,旋即又压下怒气。
赵谦是她亲人,她一向都很护着亲人,他不能翻脸。她是怜惜弱小的性子,他越可怜越无辜,她越会怜惜,说不定还会为了安慰再碰碰他。
忍,不但要忍,还要容让。顾亦白低眉垂眼,拿起一张饺子皮:“抱歉,我太笨,给五弟添麻烦了。”
赵谦重重一拳砸在棉花上,喉咙里堵得几乎呕血,好阴险的白二!当着嫂子的面比谁都老实,嫂子不在就张牙舞爪,总有一天他会拆穿他的真面目!
忍着气拿起饺子皮,一步步细细教,顾亦白心不在焉,眼睛总是瞟到旁边,她包得真快,十指翻飞,盛开的莲花,她包得真好,饺子元宝似的,翘着边整整齐齐摆在锅拍上。
“你包的都是什么?”赵谦越来越气,指着东倒西歪的饺子,“糟蹋东西。”
“抱歉,辛苦五弟了。”顾亦白态度越发谦卑。
“让你嫂子教吧,你嫂子包得好,也会教,”黄秀芹看他们两个别别扭扭不是事儿,开口说道,“白二,跟你嫂子学吧。”
嫂子,从前他不肯叫,因为叫她嫂子,就等于叫赵继大哥,那个贼,也配!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最爱护亲人,叫一声嫂子,他就是她的亲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兵者诡道,为了达到目的,行军时也经常来回反复,未必都是一条直路走到底。
身段灵活,心思灵活,她一向也是这样。
顾亦白越过赵谦,来到周沄身边:“嫂子,麻烦你教教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