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白怔了下,草根,这也能吃?伸手要接,周沄又拿回来,提起水罐冲了下,笑着说道:“我怎么忘了,你这人最怕脏。”
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茅草根,虽然她已经捋掉了外皮,但他肯定嫌脏。
顾亦白连忙接过:“我不怕,也不脏,真的不脏。”
她给的,怎么会脏?他只是没见过这东西,有点惊讶。怕她吃心,两手捧着往嘴里塞,草根湿湿的带着她手上的水,恨不得连手也舔干净,舌尖上沾到清甜的汁液,是草根,还是她手上的水?她在边上柔声叮咛:“嚼嚼就吐掉吧,这个吃不得,就是嚼点甜味。”
甜得很,比乳糖狮子还甜,他怎么从不知道有这种好东西。顾亦白细细嚼着:“这是什么?”
“茅草根。”周沄感叹摇头,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怕是从没见过这种乡下东西,“回头挖点回去给你熬凉茶,这个最下火了。”
“好,”顾亦白心满意足,“多谢嫂子。”
周沄看他一眼,这次回来嘴甜得很,只可惜手笨,教了半天看样子还是没学会,白瞎了他这膀子力气:“你歇着吧,不用割了,待会儿帮着打捆装车就行。”
她不再理他,转身又去割麦,她两腿分开微微蹲身,弯着柔软的腰肢,她飞快挥动手里的镰刀,她的腰柔韧如柳,但麦田一眼望不到边,她得一直弯着腰,割久了肯定很累。
他怎么能让她这么劳累。
顾亦白把帕子贴身装好,洗了手,拿起镰刀。心猿意马全都抛下,占住旁边的一垄麦,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姿势,挥镰。
第一下还是还是割得不对,但第二下已经好多了,第三下第四下……顾亦白不停挥镰,渐渐跟她平齐,渐渐越过她,渐渐到前面很远了。
快点,再快点,他多干点,她就能轻松点。
周沄又放倒一束,直起腰擦擦汗,看见远处顾亦白修竹般的身影。
割得真快,已经割完两垄了,她才刚割完一垄半。割得也好,地上的断茬又矮又平,割下的麦子整整齐齐摆在一处,他学东西一向快,干得也好。
“那后生割得真不错,”旁边是张兴祖家的麦地,李秀英割累了坐在田埂上喝水,笑着说道,“可是个壮劳力。”
“瞧他细皮嫩肉的,我还想着怕是不中用,没想到还不错。”另一边地里是冯大庆,也跟着点评。
“可不是嘛,”赵五嫂家里没种早麦,这会子在不远处割猪草,高腔高调地应和,“我瞅着比赵继也不差多少。”
周沄笑笑,没有接茬。赵继在的时候她很少下地,差不多都是赵继包了,他干得快干得好,一个人一天能割两亩地,自家的麦子割完了还能帮乡邻割,也会到隔壁村当麦客,挣几天快钱。
白二割得也好,但跟赵继,还是不一样。
太阳已经很高了,热,后背上出了汗,衣服湿湿地贴住,周沄喝口水正要继续割,顾亦白从另一边调头回来:“我割吧,嫂子跟婶子先歇歇,待会儿帮着捆麦就行。”
周沄有些意外,笑着摇头:“没事,我干得了,让娘歇着吧。”
“你也歇着,”顾亦白坚持着,看了眼赵谦,“五弟,剩下这些咱们两个包了,你能不能行?要是不行也去捆麦吧,我来。”
行,怎么不能行?赵谦压着火气:“来!”
憋着气挥着镰刀飞快地割过去,周沄心里一动:“你怎么老跟他过不去?”
“没有,”顾亦白矢口否认,“我们是男人,多干点应该的。”
眼看她拿起镰刀又要割,顾亦白一把拿过,索性把黄秀芹的镰刀也收了:“你们只管捆麦,我跟老五割。”
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时不时一阵风,吹起层层麦浪,周沄坐在田埂上,看着麦子一垄垄倒下,割好的麦子越堆越高,女人们嘻嘻哈哈在边上打趣,说她命好,从前有赵继把苦活重活全都包了,现在又有白二,一样是壮劳力,一样听话顾家,长得还标致。
他正好割到跟前,不知是热的还是害羞,红彤彤一张脸。周沄转过目光,蓦地想起昨夜他说,你要是喜欢,拿我当狗也行。
真是被夺舍了,这病怕不是还传染。
天黑时三亩麦子全部割完,拉去麦场晾晒,顾亦白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摆好,小米粥,干豆角烧肉,白菜粉条烧豆腐,还有一大盆包子。
“尝尝。”周沄夹了个包子递给他。
顾亦白拿起来刚要吃,她笑着叮嘱:“慢点,别烫了嘴。”
包子热腾腾的刚出锅,但还不至于烫嘴,顾亦白心里熨帖着,她怜惜他,时时刻刻都关切他。
一大口咬下去,滚烫香甜的馅心突然填满口腔,顾亦白没防备,哎哟一声。
周沄笑出了声:“早提醒你小心了。”
“你这孩子,”黄秀芹也笑,拍拍她的胳膊,“他老实,你就别逗他了。”
原来不是平常吃的肉包菜包,是糖包,红糖里掺了芝麻糊,香浓甜软,汩汩流心,他吃得太急,到底烫了嘴。但她被他的模样逗乐了,一直在笑,前仰后合,翘起的眼梢,鼻子,嘴巴。
怎么能这么美,这么可爱,这么妩媚。
喉咙里堵着,原来爱到极点竟然想哭,顾亦白转开脸,吹了吹包子,又是一大口。
甜,浓香厚密的甜,无孔不入,密密笼罩。她知道他爱吃甜,所以特意给他做的糖包,她是爱吃辣的,可她专门为他做了甜的。
“这个是白糖馅的,”周沄指了指盆里另一种三角形的包子,“尝尝。”
顾亦白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包子形状不一样,他吃这个包得像麦穗一样,白糖的是三角,普通形状的大概是咸味包子。
她对他真好,做包子都不嫌麻烦,特意为他多调两种馅。顾亦白把剩下的一口吞了,含糊着声音:“谢谢嫂子。”
忙又补一句:“下回不用专门给我包了,太累。”
“你把地里活都干了,我反正也闲着,多做两种馅而已,累不坏。”周沄挑了个肉包夹到他碗里,“镇上新开了个肉铺,比原来那家还好还便宜,我下午特地去割了两斤,听朱大哥说他们酒楼打算从那家进货了。”
顾亦白吃着包子,没有说话。肉铺三天前开张的,原本他的命令是立刻就开,但乡下地方猪的数量有限,最后花了高价才把几家养猪户拉过来供货,好歹是开起来了。
低价也是他定的,永远都要比原来那家店便宜一文,那家店那样欺负她,他给她出气。
听见黄秀芹说道:“晚上我去麦场守夜,你们好好歇歇。”
顾亦白怔了下,为什么还要守夜?
周沄知道他不懂,解释道:“那么多麦子堆在场里,有人偷,也有把别人的麦推走,自己抢占地方的,所以夜里得有个人去看着。”
“我去。”顾亦白不假思索。
“我去!”赵谦几乎同时说道。
“不用你们,”周沄没答应,“累了一天了,你们俩夜里好好歇歇,我去守夜,我都跟李婶子说好了,两家麦子挨着,我守前半夜,她守后半夜。”
“我去,我不累。”顾亦白坚持着。
“行了,”她横他一眼,“就算是驴,忙了一天也得歇歇。”
可他真的不累,他比驴能干多了。顾亦白还想再说,她夹了肉到他碗里:“赶紧吃饭,就这么定了。”
顾亦白没再争辩,她要去,那他就陪她去,他替她守夜,让她好好睡。
对,就是这样,天上掉下来的,亲近她的机会。
吃完饭收拾了,烧了两大锅热水,每个人都洗澡。
赵谦在屋里,顾亦白就在井边,拉了条长绳挂上床单挡住,半坐在木盆里。
水不冷不热,她烧的水,特意给他烧的。就好像她的手,温柔抚慰着每一寸皮肤。
顾亦白微微闭着眼,隔着床单,看见东厢房模糊的灯光,她在里面洗。
在洗哪里,头发,脸,还是身体。
那些水真好命,可以拥抱她抚慰她,一亲她的芳泽。
从未有过的异样躁动,自己也说不清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痒,压抑不住的强烈渴望,偏又不知道该如何纾解。
想变成她的洗澡水,抱她亲她,无孔不入侵占她,吻她每一寸肌肤,吻她全身,想把她吃掉。
顾亦白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白天里吻到了吗?太恍惚,以至于自己也不能确定。衣服挂在绳子上,探手取出那根头发,她的头发,虔诚捧着细细吻着,就好像吻着她。
身体越来越躁,诡异丑陋的变化,龌龊,龌龊透了,怎么能这么龌龊!
顾亦白猛地从盆中站起,哗啦一声水响。
外面有动静,她洗完出来了,跟黄秀芹道别,提着灯往外走。
她要去麦场,水井就在大门不远,她能看到他吧?
觉得应该坐下,偏又不想动,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见他了吗?顾亦白挺胸抬头,急急打量自己,肩宽腰窄,结实的胸膛,利索的腰腹。除了身前那条疤,那条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刀伤,太深了,一直没消掉,丑陋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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