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有难言之隐,所以才这么说。
但是很快,听见她的回答:“夸你好看,因为你确实很好看,给你做衣服,因为你只有那一身衣服,洗了那么多次都洗坏了,你回来我留下了,因为你给了那么多钱,娘也同意留下你。”
顾亦白说不出话,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再多说,倒了水开始洗脸,冰冷的水点溅到他皮肤上,他的心比水还凉。
不可能,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她怕那些人说闲话,或者怕黄秀芹不答应,她一向很顾念黄秀芹:“姐姐……”
身后有动静,赵谦正旺这边走,黄秀芹也起来了,拿着盆过来打水,她洗好脸离开了,神情自若跟他们打着招呼,顾亦白怔怔站着。
她怎么会不想嫁给他?不可能,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得问清楚,他能解决的,她根本不必有顾虑。
“你跟我嫂子说了什么?”赵谦过来了,沉着一张脸,“我看见你动手动脚不安分。”
难道是为赵谦?不可能,那么丑,乳臭未干的小废物,她怎么可能看得上!
顾亦白一言不发,倒了水细细洗好手脸,束好发髻,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前几天从镇上买了镜子,拿在手里左照右照,心里越来越凉。
太丑了,一整夜没睡,眼睛红眼圈黑脸色青白,鬼一样。她一定嫌他不好看,所以才不肯嫁。
不对,她刚刚还说他好看,她的原话是,你确实很好看。顾亦白几乎要跳起来,她说他好看,她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她并非不喜爱他!
颓丧和疲惫一扫而净,顾亦白把鬓角又抿了抿,连眉毛都用篦子细细梳了一遍,又把指甲修剪整齐,她喜欢他这张脸,其实他不止脸好看,身材应当也好看,当初在禁卫军演练时脱了袍服舞枪,时常有宫女偷偷来看。
他得让她知道。
吃早饭了,在厨房,她坐在黄秀芹和赵谦之间,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她单独说话。
吃完饭她要去镇上,他要一起,但她只叫了赵谦,她要给赵谦买府试需要的东西,还要去驿站找个送他进京的人。
中午吃饭时又是四个人一桌,他还是没找到机会单独跟他说话。
吃完饭她出门了,他跟着出去,她去了张兴祖家,他硬着头皮跟进去,她说赵有禄到现在还没有把赵谦的房子退还回来,他们一起去找赵发奎催促。
顾亦白等在外面,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不想跟他独处,她有意避开他。
为什么,她不要他了吗?
天黑了,各处都收拾完了,她提着灯往卧房去,顾亦白连忙跟上,她根本不给他接近的机会,哐一声插了门,她的影子印在窗户上,解开的发髻,顾亦白凑近窗口,她吹熄了灯。
一切都陷入黑暗,顾亦白在黑暗中独自站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确凿无疑了,她不想见他,连话也不想跟他说。
她不要他了,她怎么能如此负心,始乱终弃!
一刹那恨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让他尝到被怜惜被偏爱的滋味?为什么在他把自己交给她时,她又不要他了?她如此高高在上,随手施舍,又随手剥夺,那么他算什么!
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拱开门,从门槛和门扇之间的缝隙溜进去了,顾亦白听见周沄轻柔的笑语声,她在唤猫,也许还抱了,抚摸了,也许还让猫进她的被窝,跟她一起睡。
他连猫都不如,她绝不会抛弃猫。
满腔毒液无法排解,无处消释,要么一起死吧,他的魂缠着她,奈何桥上给她喝孟婆汤,他不喝,带着记忆与她一道转世轮回,神道也好,人道也罢,哪怕是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生生世世他都会缠着她,这样就可以用永远在一起了吧,化成灰化成烟,她也休想抛弃他。
屋里以后一点声响安静下来,她睡了,顾亦白死死盯着猫拱开的门缝。
这门挡不住他,他想进去易如反掌,可她不要他,他就算进去,又能如何?
屋里,周沄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根本听不出来他走没走。
朔晦之日,月光暗淡,连影子也看不见,周沄在门背后又等了一会儿,从寂静中分辨出他的呼吸声。
他还没走,与她一门之隔。
他是习武之人,会发现她在偷听。周沄不敢再留,屏着呼吸小心翼翼走回去,躺下。
外面依旧是一片死寂,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走时,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慢,沉,都能想象出他此时的模样,肩膀垂下来了,眉眼也是,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不高兴或者专注的时候,总是这样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回去了就好,年轻人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
顾亦白慢慢走回卧房,拆了头发,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好,拿起梳子细细讲头发梳好,梳通顺。
他太不应该,怎么能恨她?只要她再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他连命都可以给她。
他不能恨她,他还没问过她,怎么能胡思乱想,错怪她呢?她今天确实太忙,一时顾不上他也是有的,并不是她不要他了。
得赶紧睡,睡好了,这张脸才能更好看,她喜欢他好看。
顾亦白躺下,小心将头发放到枕头两侧避免压到,合上眼睛。
明天得找机会问清楚她的顾虑,他会替她解决,她没了后顾之忧,就不会假装对他无情。明天得更好看些,要好好挑衣服,若是有机会,让她看看他的身材,他肯定会让她满意的。
窗外偶尔几声虫鸣,顾亦白默默筹划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沄推开门,他在门口,刚洗漱完,头发披在两肩,领口敞开,顺着发梢淌下的水滴。
第37章 吻住
早饭时顾亦白吃得心不在焉, 目光紧紧追随着周沄。
她坐在对面,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偶尔瞟他一眼。
让他的心脏跳得都快蹦出胸腔, 她注意到他的容貌了吧, 早晨他花了半个多时辰梳妆打扮, 洗了澡洗了头,修了指甲修了眉, 连衣服都喷了水反复甩抖得平整,靴子也擦了又擦, 光可鉴人。
她肯定喜欢这么好看的他。
她又看了他一眼,顾亦白不由自主向她倾身, 往她靠近, 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好孩子, 你冷不冷?”
顾亦白怔了下,回头, 黄秀芹放下碗站起来:“是不是扣子掉了?一早上都敞着怀。”
周沄笑出了声,看见他薄而白的耳垂突然染了一层红,这红色迅速加深, 蔓延,现在他整张脸全红透了,就连鼻尖和眼皮都像染了一层淡胭脂, 他有点慌张, 将敞开的领口拉了又拉, 掩住冷白的皮肤, 骨肉停匀的胸膛,以往她总觉得他单薄,一旦脱了衣服露肉, 才发现他并不是。
肌肉轮廓清晰,线条利索坚实,只不过少年的骨架不厚,也不是赵继那种结实鼓胀的大块肌肉,所以才给了她错觉。
黄秀芹很快回来了,拿着针线凑近了来看:“哪个扣子掉了?我给你补上。”
顾亦白窘迫至极,将领口拢了又拢:“没掉,有点热,所以解开了。”
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的身材,她看见了吧?她的目光现在还在他身上流连,让他一边想着拢紧,一边又恨不得全脱下来给她看。
黄秀芹信以为真:“阿弥陀佛,你小孩子家贪凉,不懂这中间的厉害,这会子还没出日头呢,敞着怀容易受凉坏肚子,等出了日头你再敞吧。”
顾亦白脸上越来越红,只得将领口掩好:“我知道了。”
“伯娘还记得不?村东头那个找不着媳妇的老光棍,”赵谦瞟他一眼,“每次犯花痴都这样敞着怀到处跑。”
该死的赵谦,竟敢取笑他!顾亦白冷冷瞪还回去,看见周沄勾起的红唇。
她一直在笑,她是不是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她没有怪他,反而一直在笑,她对他肯定是满意的,他这一番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饭吃完了,她起身收拾,顾亦白连忙抢过去:“我来。”
周沄当真放下了,他收了一盆端去井上洗,他每次都去那里,她猜他是嫌厨房地方小,水少,油腻腻的不如井边畅快。
他绞了一桶水上来,哗啦一倒,先把碗盘都冲一遍,食物残渣顺着水沟往围墙流,引得鸭子跑得飞快过来呷食,他两根手指捏住盘子,先在清水里涮了两遍,等盘子差不多干净了,这才拿了条没用过的丝瓜瓤细细洗起来,周沄笑着摇摇头。
嫌脏呢,他那个洁癖的性子,不知道怎么忍着恶心洗碗。
他刚来那会子,铲鸡粪跟要命一样,包得严严实实一脸要杀人的表情,眼下碗也能洗,猪也能喂,鸭子在他旁边乱叫乱刨找食吃,他也没翻脸,变化可真大。
“洗个碗都得浪费四五桶水,”赵谦来了,“纨绔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用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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