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肯定是娘安排的, 她跑了, 严贡生不见了, 娘竟然完全没有反应吗?就算娘家没反应,严贡生家里主子没了, 难道也不找?这情形太不正常。
“姐姐,”顾亦白提着两桶豆浆过来, “豆浆磨好了。”
周沄回过神来:“你去烧火吧。”
顾亦白擦了擦灶前的小凳,又擦干净火钳, 夹起一束麦秸。这事近来天天做, 熟练至极, 点燃麦秸引火,先加细柴再加粗柴, 眼见她去提豆浆桶,顾亦白连忙起身:“我来。”
掂起桶倒豆浆,她跟在旁边, 低着声音:“都两天了,那边怎么没动静?”
她说得含糊,顾亦白却立刻明白, 她在担心严贡生的死。
尸体处理得很干净, 绝不会有任何线索能联系到她, 但周家人是个麻烦。
韩玉梅显然是幕后主使, 周大任和周耀宗多半也跑不了,到时候严家人一旦追查起来,若是周家人有点良心不推她出去顶罪, 他倒是可以保下周家人,若是那些人推她出去抵罪,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严家人还没发现不对。”
这种事不好张扬,所以严贡生那天是独自去的周家,对家里说的是出门访友,严家人还以为他在朋友家里住下了,并没有多想。
周沄怔了下:“你打听过?”
严贡生在县城住着,他这两天都在家里没出去过,怎么知道县里的动静?
顾亦白顿了顿,扯了个谎:“我夜里出去过。”
离得近,周沄发现他耳朵又红了,先是耳垂上一点,跟着是耳廓,耳尖,他忙忙地躲去灶下去烧火,周沄笑了下:“说谎了吧?”
耳朵跟晴雨表一样,害羞了红,生气了红,撒谎还红,亏他还敢说谎。
再说她心里有数,这两天夜里她熄灯以后都偷偷看过,他一直守在门外,他是怕她夜里害怕。头一天夜里她的确很害怕,后来发现他一直都在,她就不怕了。
就好像赵继还在的时候,她知道身后永远有他,也从来不会怕。
笑容消失了,周沄没说话,慢慢搅着锅里的豆浆。
顾亦白觉得脸也开始热,她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情绪,让他愧疚,自责,恨自己不得不对她撒谎,可若是照实说了是侍卫们去打听的,就不得不交代为什么会带着侍卫,牵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但这些,现在又不能告诉她。
至少要等他们的事情说定了,等她嫁给他,等他们当真做了夫妻。他的身子给了她,她就会对他负责,她那时候会当他是亲人,爱人,那么,她就再也不会抛弃他。
到那时候,他会向她坦白,他可以负荆请罪,给她跪下,他可以对天发誓,若是以后再骗她,就让他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姐姐。”顾亦白抬头,看见她微带着恍惚的眼。
她在想赵继,她为什么能想起赵继?
满心憧憬顿时都变成不安和妒忌,顾亦白起身,握她的手:“姐姐。”
周沄甩开,压低着声音:“别动手动脚的。”
但她好像也没有很拒绝他。这姿态鼓励了他,就算她偶尔会想起赵继,又能如何?赵继注定要死,他不会给赵继任何机会见到她,他年轻,漂亮,她喜欢他,迟早有一天她的心里全都是他。
顾亦白试探着,身子向她倾斜,几乎要挨住了,又留一点距离:“要是你娘家来闹,你就说那天夜里你觉得不对就走了,屋里没别人。”
他靠得太近,脸几乎蹭到她的脸,他刚磨完豆浆,出了点汗,热腾腾的,少年干净好闻的气味,周沄忽地觉得脸上有点热。
原来气味,也会让人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连忙向边上退开一步:“我娘在门外守着,到时候她肯定不认。”
“我进去时把她打昏了,她没看见。”顾亦白追过来。
火烧着,灶台上氤氲的白雾,他的脸藏在水雾后面,眉眼含情,锋利又脆弱。周沄有点走神,想他的眼梢尖尖的有点上扬,嘴唇也是,像带了钩子一样,着实勾人。
这样的脸,这样清瘦中带着肌肉的漂亮身材,也怪不得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有事没事总往自家门口跑。
到嘴边的话就有点忘了,顿了顿才道:“我娘怎么也没闹?”
“她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顾亦白又追过来,她恍恍惚惚似乎在看他,她说过他好看,一向很愿意看他的。不动声色将领口扯开一点,“姐姐,没事的,这件事我来应付。”
周沄看见少年凸起的喉结,薄薄的锁骨,冷白的皮肤下一线结实的胸膛。他是故意的,他近来总是找各种机会在她面前脱衣服,他生得漂亮,他很明白这点,也很会利用这点。
脸更热了,余光瞥见黄秀芹进来了,连忙叫了声:“娘。”
顾亦白急急退开,顺手把领口掩住。
黄秀芹已经看见了,低着头只当做没看见。方才他们靠得很近,这几天白二跟儿媳妇几乎形影不离,昨晚上她起夜,还看见白二守在儿媳妇窗外。
让她心里难受得很,不能说什么,低着头只管揉面。
顾亦白坐回灶前烧火,豆浆煮好了,周沄正要盛,顾亦白连忙起身:“我来吧姐姐。”
黄秀芹忍不住又看一眼。
他在盛豆浆,儿媳妇在旁边看着。
他盛好豆浆,儿媳妇开始点卤,但他也没走,守在边上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厨房不大,三个人距离不远,但他们两个身边似乎围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周家回来那天。那天之后,她明显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多了默契,虽然行为不见得比从前亲密,但眼神不一样了,只要他俩在一起,就是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亲密。
短命福薄的儿子啊,这么好的儿媳妇,总共才过了一年好日子。黄秀芹转过头,蹭了蹭眼角的湿意,继续揉面。
辰时跟前,周沄到驿站跟前出摊。
几天没来,景象大不相同,后面加盖的场院地基打好了,匠人们一大早就光着膀子在搬运砖石木料,通往煤矿的那条路上时不时就有车马经过,有的是拉煤,有的拉修路的材料。
围着驿站又多了几摊卖饭的,包子、馒头、稀饭都有,最显眼的是门前搭了个小棚子,支着油锅,王招娣的大儿媳妇张香菊包着块头巾正在炸油条,旁边收钱的是王招娣,瞧见她时横了一眼,得意洋洋。
老驿卒一瞧见她就过来了:“你这几天咋没来?”
“我爷做周年,回娘家去了。”周沄看了眼王招娣,“他们怎么能在大门前摆摊?”
顾亦白也看了一眼,摊子上除了油条,还有现做的小米粥和馒头,几张桌边摆着条凳,不少脚夫正围着吃饭。这帮蠢货,好赖都分不清,谁做的饭能有她做的好吃?
老驿卒压低着声音:“他们有门路,是你们大保长家的吧?认得驿丞,打过招呼了,听说还给了钱。”
周沄这下明白了,扩建驿站再加上修路,眼看这里是要热闹起来了,先前她在这边摆摊就有不少人眼红,如今这边生意更多了,赵发奎怎么可能让她独占这档子好事。
大保长,有驿丞撑腰,两家又有积怨,恐怕不会让她好过。
果然跟着就听老驿卒说道:“你得往远处再走走,驿丞说了,不准你再往近前来,门口只能是她们一家。”
周沄看见他脸上的歉意,上头有命令,想来老驿卒也争取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含笑答谢:“多谢大叔提醒。”
顾亦白沉着脸,小小一个驿丞,也敢如此欺辱她!
“推车吧。”她吩咐他。
顾亦白忍着气,推着车子往远处让开,离大门口已经很远了,客流都在门口,这么偏远的位置很难做生意。
周沄支好车子,打开饭盆上盖着白布,那边王招不等她叫卖,立刻高喊一声:“油条,刚出锅的油条,两文钱一根,便宜好吃咧!”
几个刚出门的脚夫听着声音便过去了,周沄打开豆浆桶的盖子。
有锅灶能现做,本来就比她这种做好了来卖的更有吸引力,再加上位置好有人撑腰,王招娣怕是想让她彻底做不成生意。
“姐姐,咱们不做了,不受这气。”听见顾亦白说道,“你正好也歇歇。”
太累了,每天起早贪黑片刻不能闲,她不该受这份累,受这份气。
周沄看他一眼,他看着王招娣,狭长眼眸里冷光一闪。
“不做了,吃什么喝什么?”
“我养你。”顾亦白看着她,区区一个驿丞,一个大保长,就可以作威作福随意欺辱她,他必要让这些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们成亲,我的都是你的。”
不用再起早贪黑做豆腐,不用陪着笑脸出摊,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每天侍弄一院子鸡鸭猪狗,她应该每日悠悠闲闲,像京中那些贵妇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会把自己所有的双手奉上,给她一个舒适轻松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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