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不会再嫁人。”有几个脚夫没去王招娣那边,反而朝这里来了,周沄连忙招呼,“大哥,有豆浆有卷饼,都是自家早上刚做的,要不要尝尝?”
人来了,她忙着招待,其中一个是从前的老主顾,啰啰嗦嗦跟她叙旧,顾亦白勉强压下急切。
她为什么不嫁?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是他不够吸引她?可每次他脱了衣服,她都会都多看几眼,眼梢含笑。
她喜爱他,对他有情,她看得出来,也许只是因为她没试过他,所以才这么说。必须想办法让她试试,他肯定比赵继强百倍千倍,只要她试过,肯定不舍得抛下他。
人终于走了,顾亦白急急问道:“为什么?”
周沄看他一眼,他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毛茸茸的长睫毛围着湛清的眼白,漆黑的眸子,他眼梢微微泛红,受了委屈似的,一点淡胭脂色。
让她几乎心软。周沄转开目光:“我受够了。”
顾亦白怔了下,受够了什么?她还没试过他,怎么就受够了?她应该试试的,他年轻漂亮健壮,哪里都比赵继那个粗蠢汉子好得多。
“姐姐。”向她凑近,挺直腰背,显出利索的身条。
“周沄!”远处有人喊。
顾亦白回头,韩玉梅急匆匆地过来了。
第47章 我入赘
韩玉梅挡在饭摊跟前, 一叠声地质问:
“你那晚上跑哪儿去了?”
那天她不知道被谁打昏了,醒来卧房门开着,周沄不见了, 严贡生也不见了。
“严老爷呢, 他跟你的事定下来没有?”
说好了只要生米做成熟饭, 第二天严贡生就正式下聘,立刻娶过门, 这都几天了,严贡生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天成事了吗?难道严贡生吃到嘴里就想赖账?
“这都几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该不是又干了什么事, 惹恼了人家, 放飞了吧?”
家里急等着钱给周耀宗捐监生,这要是放飞了, 可上哪儿再去找下家!韩玉梅伸手来拉:“你跟我去找严老爷,哪有吃完不认账的,钱还没给呢!”
有几个脚夫想过来买饭, 看这架势不对,调头又走了,周沄甩开韩玉梅, 恨怒到了极点。
什么娘, 什么娘家, 根本就是扒在人身上吸血的恶鬼!她已经很努力摆脱了, 他们还是不放过她,难道就因为是他们生的,就要一辈子被他们吸血, 一辈子摆脱不掉?
激怒只是一瞬,很快又压下去,周沄平静着脸色:“什么严老爷?我不知道娘在说什么。”
她不能露出破绽,眼下韩玉梅还不知道那晚的情形,如果她表现得不对劲,家里就会知道严贡生的死跟她有关:“我还做生意呢,别碍事。”
“呸,你跟谁装糊涂呢?”韩玉梅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来,“那晚上,你跟严贡生老爷,我推你进的屋!”
手被攥住了,韩玉梅抬头,是那个少年,仿佛嫌她脏似的,攥着她时还拿袖子垫着手,那双狭长漂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假如目光能杀人,她现在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韩玉梅突然有种感觉,他肯定杀过人,不然哪来这么可怕的目光?
气焰有一霎时被压下去,韩玉梅很快又鼓起劲,怕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难道还敢动她?用力拽着手,嘴里骂道:“撒手!你要不要脸,抓着我干什么?”
顾亦白手下使劲,拽开她远离周沄:“别碰她。”
这么欺辱她,如果不是她亲娘,那天夜里早就死了。
韩玉梅百般挣扎不脱,气得跳脚:“呸,我管教我自家闺女,要你拦?你算老几?”
周沄笑了下:“娘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忘了吗?我早就不是周家人了,娘凭什么管教我?”
“呸!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就算嫁到宫里当娘娘,我也是你娘,也能管你!”韩玉梅叫嚷着。
周沄看着她,这种日子她真是受够了。
不想管的时候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拿她卖钱的时候就是一辈子拆不开的母女。
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东西,所以赵有禄能卖她。不嫁人,就是娘家的东西,所以韩玉梅能卖她,一次不够,还要卖第二次。
她不痴不呆,不蠢不笨,她不比别人差什么,更不比周耀宗差什么,为什么她一辈子就只能是个物件,不是被这个拉去卖,就是被那个拉去卖?
她受够了。
她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任人摆布。
慢慢整理着车子里的饭食:“那晚你推我进去,我觉得不对,撬开门走了,没看见什么严贡生。”
“放屁,门我从外头锁的,你怎么撬得开?”韩玉梅不信。
“从前又不是没撬过。”小时候她有什么活没干好,或者哪里惹到了周耀宗,韩玉梅就会把她关进柴房惩罚,又黑又臭还有老鼠,她开始会怕,哭喊着求韩玉梅放她出去,但从来没用,后来她学会了撬锁,甚至有次把半扇门拆下来逃了出去,“家里哪扇门拦得住我?”
韩玉梅也想起来了,皱着眉还是不信:“严老爷就在屋里,你怎么可能没看见?”
“不知道。”周沄抬高了声音,“白二,送她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顾亦白拖起就走,韩玉梅百般挣脱不开,又嚷又骂被他拖着走远了,周围那些匠人和脚夫都在看热闹,油条摊那边王招娣也在看,周沄平静着,开始叫卖:“热豆浆,早上刚磨的,一文钱一碗!”
她不会再嫁人,今后她的命运,她要握在自己手里。
从前去京城卖货时,她到过一户深宅大院,户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丧夫无子,申报了女户。
所谓女户,即户主是女人,同样纳税交粮,在官府面前和男户主享有同等权利,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女人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不会再被夫家或者娘家当成物件随意转卖的办法。
她同样丧夫无子,她也可以申报女户,从今往后她这一户姓周,周沄的周,不属于赵家宗族,不属于周家宗族,她要怎么活,她自己做主。
远处,韩玉梅挣脱不开,张嘴往顾亦白胳膊上咬过去:“臭小子,你放开!”
顾亦白嫌脏,皱着眉松手,韩玉梅跑去解了毛驴,骑上就跑。
原本是来探探周沄的口风,问问清楚那晚上是怎么回事,但周沄态度强硬,再加上有白二拦着,恐怕是问不出什么,那就不如先去找严贡生,只要严贡生还肯娶,便是绑,也把人绑进花轿。
顾亦白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
侍卫们会跟着,韩玉梅休想掀起大浪。
这天早上收摊时,除了豆浆,其他的都剩下了一大半。
一来是韩玉梅那一闹,耽搁了许多生意,二来位置偏僻,再有王招娣的油条摊在,分走了许多客流。做生意就是这样,一家好了,另一家多半就会变差。
顾亦白推着车子,看周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连忙安慰:“豆腐夜里也能卖,不着急。”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沉沉的目光。
顾亦白觉得心里某处疼得很,她过得太苦了,她这么好,不该承受任何苦难,他应该为她遮风挡雨:“姐姐,嫁给我。”
周沄回头,他停住步子,少年带着赤诚,漆黑眸子里似闪着火星:“从今后我所有的都是你的,你不用再活得这么辛苦,这些活你都不用再干,我养你,我有钱。”
周沄笑了下:“如果你将来变心了,怎么办?”
脑中嗡一声响,顾亦白觉得眩晕,眼前的她仿佛带着一层晕光,像云雾中缥缈的神女。她怕他变心,她已经想好了要嫁给他,所以才会有这个顾虑。她愿意嫁给他!
举手对天,欢喜到声音都在打颤:“我对天发誓,若是我将来变心,负了姐姐,就让我万箭穿心……”
“不准发誓!”周沄立刻打断。
顾亦白不得不停住,她好像很不喜欢他发誓,上次也这么打断了他,为什么?
“姐姐,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变心。”
“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周沄迈步往前走,“我准备申报女户。”
不管他会不会变心,她都不会再嫁了,她不要再给自己找个夫主,不要别人来决定她怎么活,她要自己做主。
顾亦白怔住了。他听说过女户,前年新城郡主死了郡马之后不愿再嫁,便立了女户,她为什么要报女户,不喜欢他吗?
“也不要再说你养我,让我别再干活之类的话,比起让别人养,我更愿意自己有本事养活自己。”
赵继会死,至亲之人会出卖她,唯有自己永远可靠。她要永远永远,确保自己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她走了,顾亦白怔了半天,推起车子追上去:“姐姐,等等我。”
脑子里乱哄哄的,有许多不解,但也明白了许多。
女户要像正常门户一样交税纳粮,但女子力弱,耕作之类远比男子辛苦,同样的赋税,往往要比男人多付出几倍努力,她选了这么苦的一条路,他猜她是要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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