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不全然有利,很多棋手随手打勺就是出于“快”,不过,随着棋手对序盘定式和棋形变化的越发熟练,快也是难免的。
总之,这种发展出于围棋的进步,也源自新生代棋手们的心态变化,时代追赶着太多的人,下多了一二小时的短时间快棋,他们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墨非:“没办法。”
他理解棋手。
在比赛塞满了赛程时间的情况下,前两天是烂柯杯选拔,过两日是LG杯预选,再一阵子就是名人战线下,一天一选拔、连续三日对战,前前后后没有喘息,再下上一盘长达6~9小时的棋,筋疲力尽不说,且会影响下一场赛事的发挥,这太为难棋手了。
倡棋杯之所以隔日一轮,也在于此,它对棋手的消耗太大了。
双蝉拍拍他,小大人似的:“放心,我会好好下的!”
墨非笑了笑:“好,这是你说的哦!”
双蝉:“嗯嗯嗯!”
对别人而言是下多了的比赛,对双蝉来说,还是崭新的第一次。
不过对手旧旧的。
第233章 好慢的棋
尤晓畅到赛场的时间要晚几分钟, 他快步小跑进来,见到双蝉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
侧边的裁判和技术助理也在无所事事地等着他。
“抱歉抱歉来晚了。”尤晓畅气都没喘匀呢,就先一连串地道歉。
双蝉的视线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衣服兜里。
“这是什么?”
尤晓畅:“哦, 这个啊!”
他低下头,拍了拍, 在闷响的塑料袋摩擦声里回答:“吃的, 补充体力用的,今天我跟你战到底!”
他跟双蝉不是第一次公开对弈,上次是在一月份的理光杯个人赛第三轮, 16强战里被双蝉阻击, 永远地停下了他这一届的脚步。
当时, 他还是尤晓畅六段。
现在, 他是尤晓畅九段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这已经别了两个月,他尤晓畅早就不是曾经的尤晓畅了!
双蝉热情配合:“好的好的!说定啦!”
她还跟尤晓畅分享自己的巧克力:“这个好吃。”
尤晓畅笑纳了。
双蝉继续从她黄灿灿的外套里侧往外掏吃的, 她这件外套薄归薄, 倒是有不少的兜,外面仨, 里面两个大兜内还多俩小的可以装卡片这类的,真是随处可塞东西。
“还有这个,你要是甜的不爱吃了,可以吃咸的,这个肉干好吃。”她说, “我还想带酱板鸭来,但是教练说不行。”
她拢共就塞兜里仨,递给了尤晓畅俩。
尤晓畅继续笑纳:“很好了,很好了。”
旁边的裁判和技术助理:“……”
是比赛, 哥哥妹妹们,不是春游好伐?
两人一副要把基本用时和罚点兑换时长耗尽的模样,后面挨着的那一组直勾勾地往这边瞧,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瓜。
“尤晓畅啊?他这次要下到棋盘满了?”
“不是速投就是硬扛,要我说他也是个天才。”
尤晓畅下棋有个臭毛病,非常极端。
他快起来能在基本用时内投子,但慢起来又贼慢——不是说落子慢,是他哪怕在局势极其落后、差不多等于必败的情况下,仍旧会下到最后收无可收。
投子是不想下了,心态崩了。
死皮赖脸到最后是要拼一把对手的失误,他铁了心等老天赐予机会。
至于两种状态如何切换,端看他赛中是怎么想的。
下棋的心态,甚至比个人实力更易影响到对局胜负,如尤晓畅这样等对手出勺的“等勺派”不在少数,一半的机会还真能等到。
因为,时间拉长,两人都进入读秒,这就是彼此的机会和难关。
换句话说,没有人不犯错,极限压力下状态一定会有波动。
“畅啊,又要赖皮了吗?”谢瑰调侃他。
尤晓畅:“去去去,你这话说的,我这叫不动如山!”
“赖皮”是尤晓畅的外号之一,与这个类似的是“过山车”,主要以他的心态取的名字。
他还有个好听点的外号,叫做“随心”。
能扛能放,棋随心走,被棋迷谩骂、被教练恨铁不成钢的背后,是他拖入读秒等候时机的韧性,以及最无法忽视的深厚基本功。
逆风中岿然不动,是需要重量的。
双蝉很高兴他能与自己下一场慢棋:“我还没有下过六小时以上的棋呢!”
上一次尤晓畅投子很快,双蝉还没屠龙,他就认输了。
尤晓畅笑了笑:“好啊,那我们就六小时以上。”
·
倡棋杯本赛第一轮14台,围棋网站分别直播了不同的重点对局。
其中,弈城网给出的是尤晓畅vs双蝉,支沛若vs尾星雨,戎天籁vs刁虹雨,睢箬昉vs游堂,这四个台次的。
尤晓畅支沛若二人完全是占了女子棋手两人的光,否则也轮不上一个“重点对局”。
而刁虹雨则是今年倡棋杯改规则后给予的中国台湾单独名次,他本人亦是九段。
四个台次,就双蝉、尾星雨二人不是九段,其他全是。
研究室那边的教练们,普遍更为关注双蝉。
他们尚不知晓双蝉和尤晓畅的约定,只是见到尤晓畅在第三手过后就长考了五分钟,颇为惊讶。
“序盘这么慢吗?看来是要好好下了。”
“但也不至于这么慢吧……”
苦了前来拍摄的媒体们,原想拍个落子的霎那之神图,没想到尤晓畅酝酿了这么久都不落子。
虞鸣晨倒是挺认可他这一行为的:“稳重。”
想得多,决定下得慢,不说结果是不是一定正确,但避免出现低级错误总是可以做到的。
墨非吐槽:“这也太稳重了。”
这一批年轻棋手跟他们不一样,大量的网棋对局让他们进步极快,题海战术在被鄙夷的同时,也意味着它的奏效。
特别是这群天才,他们需要的就是题海战术。
以往百八十天都找不到高手下棋,现今一日能下十盘,只要棋手自己乐意。
熟悉了序盘的定式变形,除非是离谱的棋形,他们都手拿把掐的,这才造成了下棋越来越快的现状。
下多了就顺手了,便可能会出现错漏。
这跟高三生面对数学试卷上的选择和填空里前面的两道送分题很相似,摆明了的简单,一两分钟随便一算就能出来正确答案,基本都能拿分。
但也有概率会出现失误,落入出题陷阱,在课上被老师痛心疾首,询问到底是什么想的,为什么连这么关键的题干都忽略了?
尤晓畅之前是这样。
他今天改了。
就是改得跟他下棋习惯似的,太极端了。
序盘阶段,尤晓畅执黑取地,双蝉执白取势。
黑1星位,黑3小目挂角,黑5三三托,黑7退,直到黑9拆二在边上获得了确定的实地,基本奠定了尤晓畅本盘的对局策略。
双蝉则是拿到了先手和雄厚外势,她在后续中腹手筋白40一记“靠”,吃住了黑棋要害,刺穿了黑棋的防线。
同时,白棋的厚势变成铁壁,斩断了尤晓畅的孤棋,打破了他的部署。
尤晓畅苦恼地挠着脑袋。
他唉声叹气的,活脱脱一个噪音干扰器,但居然吸引到了对面的双蝉注意力。
双蝉难得的,抬了脑袋。
被盯着的尤晓畅一愣:“???”
咦,妹妹居然下棋时原来会抬头啊?
当然会,特别是对手思考间隙,双蝉的手指交界处那个蹼真的好痒啊,她心思都快乱了,正在用左手抠那里。
疼痛带不走痒,对面还有一个噪音源泉,她好奇。
尤晓畅谄媚地笑了一下。
双蝉慢吞吞低下脑袋,从兜里掏出来药膏,抹了抹。
啊,好一丢丢了。
算是下棋间隙里的小插曲吧,随后,二人都继续沉浸在了棋盘上。
一个长久的沉默,是一段漫长的思考时间。
尤晓畅在犹豫。
他偏好实地,这次并非刻意捞取铁空,而是一系列本手来确保自身安定和实地基础,以便快速投向下一个大场。
原想着自己占两个角,双蝉占两个角,各自发展边路以后续扩张模样,比拼布局速度和子效。
没想到双蝉竟然直接选择了取势。
尤其是中央的交锋中,白40围空联合,他迫不得已深打入以杜绝白棋外势的合围,目的是“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松围空”,却也打乱了他的所有策略。
双蝉的厚势给尤晓畅带来的不止是压力,还有突兀的策略碰撞后产生的犹豫与迷茫。
尤晓畅在想自己接下来是继续抢占边角,还是放任白棋?还是立即破空?
这很离谱啊妹妹,我有点头疼了。
犹犹豫豫地再落两子,棋盘形势对他来讲更加浓雾惨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