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烧了。
烧了。
烧了。
烧了!!!
李真如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烛火掀翻,将牌位扫下,将布幔拽落。
深夜的曹家祠堂燃起了火,她无力地坐在火中,嘴角噙着一抹笑。
外面的人慌里慌张在救火,前两日指着她持剑伤了丈夫的那群曹家人,一个个满脸愤怒。
火光照亮了李真如的脸庞,他们在外面大喊“有鬼”,认为李真如已经疯了。
李真如只觉得好安静啊,终于没眼睛再看着她了,终于没那些问罪的话了。
她睡了过去,只想着不要再醒来了。
救火的速度很快,祠堂压根没烧起来,只是里面到底被毁坏了一部分,一群人要李家给个说法。
李家问曹家,怎么我好好的姑娘嫁过来就疯了?你们做了什么?
两家各执一词,等李真如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移动的马车上。
她没有参与到自己的命运里去,就像19岁的她没有办法拒绝嫁人,现在的她也没办法拒绝离开汴京、去到青山县。
她浑浑噩噩地,下意识想死。
但也下意识救了双蝉。
后来,李妈妈寸步不离,李真如烦得不行,好在被她救起的娃娃天真可爱,太过无聊,她便偶尔让人把出现在门外的双蝉给拎进来。
教上两句话,给个糕点,一下午就消磨过去了。
李妈妈以为她带大的孩子痊愈了,但没想到,又瞧见了李真如寻死。
她不知怎的爬上了屋顶,从上面摔了下来,昏迷了数日。
李真如病了,她自己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李妈妈只以为她是心情不好,还没从那个吃人的地方走出来。
“你不是喜欢那个孩子吗?娘子,我去把她接过来给你养着好不好?”李妈妈哀求她,“你看看她,她跟你小时候多像啊!”
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养了一年,李真如说我现在要叫牧遥行了。
牧遥行看向小不点,说,我给你取个名字,你来当我徒弟吧。
双蝉的年岁实在是太小了,稍微缓过来的牧遥行给自己把脉,知道自己活不太久,就想快点让双蝉长大。
她想过是否直接把孩子买了来,一笔钱,足够给那家人封口。
但想了很久,还是作罢。
牧遥行:“我知道父母不是父母,她却不知。”
牧遥行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才是好的,她不会养,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痛苦去为双蝉打算未来,父母是不好的、亲情是凉薄的、世界是黑暗的,你要尽早认识到这些。
双蝉的亲生父母以为,牧遥行是不想让孩子断了亲缘,截然相反,她就是要让双蝉彻彻底底地断了亲缘。
人总是会美化和贪恋自己未曾有过的,牧遥行不想双蝉长大了,回过头来想,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再者,王家小门小户,闹腾起来也翻不了天,她在这里看着,双蝉见到的伎俩多了,以后就不会吃亏。
于是,双蝉早期每日往返家里和牧遥行小院,后来年纪稍微大了,就断断续续住上几天再回去一次。
牧遥行不知道从何时起,发现自己入睡越来越困难,清醒的时候脾气也总是反复无常,她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疼痛,想做的事做不出来,失控感越发扩大。
大夫来了,说她魂丢了、神丢了,一剂剂药方、一碗碗汤药,苦得牧遥行发颤。
双蝉问她,我能不能住在这里,不再走了。
牧遥行那个时刻,手脚发麻、胸口剧痛,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满心都是想点头的冲动,什么让孩子独立、见识,她就把双蝉护在身边又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问自己:你真能护得住吗?拿什么?拿你这副被掏空的身体?还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未来?
她犯病次数越来越多,平时还能撇下双蝉顾自离去,夜间最易出现问题,且被双蝉撞见过,如果不是小孩子好糊弄,牧遥行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认自己这个师父。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沉默,牧遥行只能任由剧痛和无力感,一点点吞噬掉她残存的力气。
双蝉再未曾提起此事。
牧遥行后来也没机会提起此事了。
青山县的这几年,她一直活得不太好。所以,阿蘅来了的时候,那段时光有些舒服,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
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罢了,一场风寒几乎要了她的命,牧遥行意识到她没多少时间了。
她在死亡的缝隙里疯狂地写她未完成的书,在有限的光阴里教双蝉什么是棋道。
精力匮乏,她想了很多护佑孩子的安排,终是抵不过自己的骤然离世、李家的自私自利、王家的下手狠辣。
但凡她晚上两天,但凡李家有人接了双蝉出去,但凡灵阳早点过来……哪怕李妈妈还在呢,至少也能让双蝉活着。
临死前,牧遥行唯一后悔的,是她没好好教双蝉。
“我本能够做到更好的……”
我本能够,做到更好的。
对不起,双娘,我实在是,太自私了。
·
“对不起……”
对不起师父,我实在是太自私了,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生病,我不知道你病成了这样。
原本无法理解的画面陡然间有了注释,原来曾经见到师父拍打自己的脑袋是因为她在头疼、原来下棋时师父忽然离去是她可能发病控制不住自己了、原来请阿蘅老师不是因为师父教不了而是她真的没精力了、原来那些药是治病祛痛的、原来你的婚姻竟是这般形魂俱灭的痛苦……
双蝉听到牧遥行说过,围棋是她的命,但她的命断过一次又一次。
那时候她不理解。
现在,她好像理解了一点。
双蝉哭到不能自已,她恨自己没有发现这些,也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废物。
她仍不知道牧遥行曾经在曹家经历过什么,但听了叶嘉的叙述,再对比两人的相似点,她能够猜到一些。
只是猜到的这一些,双蝉就已经痛彻心扉了。
旁观者便如此痛苦,身处其中的师父呢?
她该有多痛啊……
第262章 我们都爱你
双蝉的哭泣从闷声到痛哭, 连经过院子里等着看病的人都过来问她怎么了。
小小一只蹲在那儿,可怜极了。
刀伽彧她们慌忙跑来,连声询问之下也没有得到答案, 只见双蝉哭得越来越厉害。
送孩子进屋子,老中医说伸手我把把脉。
搭上没多久, 他眉头蹙起, 一声长叹从喉间溢出:“唉……脉象沉涩,心主神明,你这个脉跳得又乱又弱, 小小年纪怎么心脉受损如此严重?”
他看向了刀伽彧几人:“你们是她家的大人?”
刀伽彧震惊:“对, 我是。双蝉她怎么了?”
老中医微微探身向前, 给双蝉擦去眼泪, 却见下一秒,新的泪水又倾斜而下。
他叹气:“孩子啊,逝者已矣, 你这般作践自己, 被你惦记的人若是见了,怕是也难安心啊!”
刀伽彧:“???”
屈悠她们也很茫然。
双蝉听不太清外面的声音, 她头痛欲裂,哭得嗓子干涩耳朵发疼,眼睛肿得根本看不清人。
老中医叮嘱刀伽彧:“心脉最是娇贵,悲痛过度、思虑过重,都会伤及根本。这个小女孩心里藏了太多的事, 不要只看她平时快快乐乐的,愁绪太深了啊!”
刀伽彧:“……我不知道。”
老中医不满:“你还是不是她妈妈了?”
刀伽彧苦笑:“不是,我只是她朋友。”
老中医略有尴尬:“……哦,忘年交啊。”
屈悠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笑, 但听见这个名词,还是觉得突兀到可笑。
刀伽彧认真记下了老中医的嘱托,又看着他开了一副药。
老中医:“养心安神为主,孩子年纪小脾胃弱,剂量我轻些,帮她宽心用的。但最重要的,不是吃药,她得自己走出来。”
刀伽彧:“好……”
答应的同时,她看向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双蝉,轻手拍拍孩子的背。
万万没想到,此次中医之行,最严重的不是上了年纪的她,也不是生理期疼痛的戈笑彗,竟然是最活蹦乱跳、最健康的双蝉。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
墨非从未想过,双蝉竟然是所有棋手里最有心理问题的那个。
老董都呆住了。
“不是,她看上去不像啊?”他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不至于到生病的程度,她就是心里有事儿。”
墨非还真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老董:“你发烧了会头疼会无力会肌肉酸痛会嗓子干痒,对吧?”
墨非:“嗯。”
老董:“抑郁症也这样,抑郁狂躁双相惊恐……都这样,是身体病了,普通人都以为是情绪太低落了,不是的,是身体,到了确诊的程度,跟发烧感冒身体长肿瘤了一样。就是名字听上去太轻松了,才不被人在意。你要是给换成大脑肛裂障碍性疾病,你看它严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