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非好像有点懂了:“所以你觉得双蝉不是身体病了,她是情绪低落。”
老董:“对。”
他建议墨非去了解一下双蝉心底里到底埋着什么事儿,要是时间久了双蝉走不出来,可能真会发展成大家都不想见到的躯体性病变。
旁边俩教练觉得不至于,谁还没点不开心的事情呢?说不定是双蝉看什么动画片给膈应到了?
墨非:“我心情不好,别在我跟前犯贱。”
俩人默不作声。
老董:“她要是愿意说,就还算简单,要是不吭声的话,老墨啊,就难办了。”
女队训练室内,双蝉坐在那里打谱,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塑,她对照着手里那本自己装订出来的手写书籍,时不时落泪,再反手擦去。
屈悠着急到不行:“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尾星雨:“我也不知道……”
从昨天回来就这样了,冷不丁就哭了,还不能哄,哄了以后哭得更惨,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小心翼翼去看双蝉,一摸枕头全是湿的。
杨岫筠慌里慌张跑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刚取的外卖:“喷雾、人工泪液、一次性洗脸巾,你说我要是给她脸上敷个面膜她是不是就哭不出来了?”
眼泪会带来刺激感,哭多了伤身体,脸还会皴。
刀伽彧拿热毛巾在给双蝉擦脸,双蝉没有动弹,整个人对外界懒得起反应。
“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们好不好?”
这句话问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答案。
给双蝉饭她会吃,给她水会张嘴喝,可就是不说话也不再去玩了,什么跑步骑车滑板拳击,都不去了。
她大早上第一个坐进训练室,到现在已经快八个小时了,午饭都是她们带上来给她的。
屈悠:“症结在她那本书上?能拿来看看吗?”
刀伽彧带着毛巾回来:“我早看过了,是一本古棋谱,不知道是谁写的,她在道场的时候就给行岳看过了,我们猜是她启蒙老师给的。”
杨岫筠:“古棋谱?她老师哪里来的?是考古出来的吗?”
这个她们也不知道啊,出名的那几本围棋古籍她们都没看完,双蝉这本就更不晓得了。
再说了,谁知道这书是不是她老师自己从别的地方誊抄过来,然后合订成一本,送给双蝉的呢?
肉眼可见的个人笔迹,没有专门的编辑校正,称呼为私人总结的围棋笔记或许会更好。
墨非敲门进来,示意大家离开,而后他关了门,轻轻地走到了双蝉的身边,在她左侧空位坐下。
“我们都很担心你,”他轻声地道,“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双蝉没有说话,只是顾自地摆棋。
墨非:“如果你不说的话,我要去联系你妈妈了。你这个情况我担心出事。”
听见了这话,双蝉执子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妈妈很忙,她不想再让另一个爱自己的人多出一丝苦难了。
墨非见状知道有戏:“或许你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那能不能当做一个故事讲给我听呢?”
双蝉低头,闷声道:“我没有故事。你不要骗小孩。”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不想当小孩。”
如果我不是那么小那么小,我是不是可以成为师父的依靠?我是不是可以照顾师父?我是不是可以带她走?
她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将穿越的事情告诉自己以外的人,连妈妈都没告诉,现在她十二岁了,她更明白这一点。
昨天和今天她都在想,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世界?既然我可以来到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去往更早的时间?
比如,我长大了,但是我师父还没长大,我要阻止她嫁为人妇,我要告诉她你的未来,我要让她活得很快乐……
双蝉知道,每个人都幻想过回到曾经,但他们只以为这是幻想,然而她实实在在地经历过穿越时空,这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为什么不能让她去到师父的过去?
她不要来这里。
她不要有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是我……”她低声呢喃,“为什么不能给师父……”
为什么这个重生的机会是我的,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师父?她那么好,那么厉害,她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我这般平庸,我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我活着?又为什么让我有了现在的一切?
双蝉:“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她也想过,如果连自己这样平庸无能的人都可以重生,来到这么美好的世界,是不是师父也?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让她欣喜。
她假设着牧遥行能够成为“双蝉”,生于这烟火繁盛的现代世界,有了爱她的妈妈、朋友,尽情地奔赴热爱的围棋,在万众瞩目下抬手落子,从初露锋芒到横扫赛场,站在最高处,举起写有牧遥行三字的冠军奖杯。
那一幕,光是想想,就足以令双蝉感到幸福。
她不需要重生,她只想让师父的所有苦楚都被消解,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将双腿抬起,屈膝蜷缩在凳子上,双臂环住膝盖收紧,把自己牢牢地抱在怀里。
她太害怕了。
因为,当她幻想着师父活在这里的画面时,她发现,如果她是牧遥行,那么,她也会愿意双蝉活成这样的。
墨非听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他听见陷入自己世界的双蝉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围棋。”
我一点都不喜欢围棋。
我只是喜欢你。
围棋和你之间,千千万万次,我都会选择你。
早一步离开人世的师父,那么好那么好,连我都能得到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师父怎么可能没有?
可万一,万一……万一这个机会原本是师父的呢?
她害怕突如其来的重生,是牧遥行默默换给她的。
这个念头令她浑身发冷,针扎一样地钻进了她的心里,越想越疼。
墨非后背冒了冷汗慌得不行:“我真的要找你妈妈过来了。”
这状态太不对劲,已经不是他能收拾得了的局面了。
双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冷硬:“我会恨你。”
短短几个字,像是淬了毒,砸得墨非一愣。
双蝉缓缓抬头,眼底通红,再不是往日的乖巧懂事模样,浑身长满了刺。
墨非:“……我还是要找。”
·
当日下午,双桃出现在了中国棋院的训练室,门外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知道双蝉出现了问题,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薄凌青被问得烦躁:“不清楚。”
这群人完全想象不出来,双蝉都顺风顺水成这样了,她还能有什么麻烦?
尤晓畅忧心忡忡:“哥,阿蝉看上去真的很不对劲。她是不是有什么打击?我记得她好像之前出过车祸?会不会遇见什么事情然后想亲生父母了?”
时间一久,双蝉的情况多多少少也被人知道了点儿。
薄凌青看着这个情况觉得也像,主要是太没道理了,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也没别的了。
双桃抱着双蝉,后者的脑袋埋在妈妈的肩膀,树袋熊一样地挂在她身上。
外面的人让出一条路给他。
双桃歉意地道:“我带孩子出去住,先给请个假。”
墨非:“没事,有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双桃:“嗯。真是麻烦了。”
双蝉听见“麻烦”二字,收紧了揽住妈妈的手臂。
双桃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妈妈带你走。”
肩膀被浸湿了,双桃心疼地轻抚双蝉紧绷的身体,带着孩子离开了棋院。
·
初见双蝉的时候,孩子就呆呆的,对外界没有什么反应,是双桃一点点拉孩子回到了这个世界,此次再见这个状态,医院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双桃叹息着带她找了个舒服的酒店。
但比上次好一些,双蝉愿意理她,配合着离开棋院,又安静地抓紧她的手,一起进了电梯,来到了套房内。
“都哭成小花猫了。”双桃去洗了毛巾,轻轻地给双蝉擦脸擦手,“疼不疼?”
双蝉嗯了一声。
双桃:“眼睛肿了。”
双蝉这回“嗯”的时候,鼻子里吐出来一个鼻涕泡。
搞笑的一幕逗得两人一愣,而后,双桃看见孩子笑了笑,很小很小的笑。
双桃小心翼翼地问:“阿蝉,是想你的爸爸妈妈了吗?”
双蝉没有回答,她盯着双桃,注视着妈妈眼里的自己。
看着看着,里面的自己就被替换成了牧遥行的那张脸。
双蝉突然问:“妈妈,你为什么会捡了我呢?为了照顾我,你很辛苦,我这么小这么难养……”
双桃的心猛地一揪,不等双蝉再说下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双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