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没有骗过她自己。
来到广州的这两天,去和洛灵华几人下棋、路边闲逛、赛场溜达,双蝉都在欺骗自己,骗她自己以平常心对待这两轮比赛。
可是日历翻页,时光流转,她潜意识里惧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抵达赛场,迈进门的那一刻,双蝉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她骗不过自己。
她知道的。
一个小孩子又怎么知道,要如何欺骗自己呢?
这太难了。
秒针滴答地走着,双蝉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独自吞咽着情绪,试图一点点把自己拼回来。
·
下午一点半,封盘结束,棋手归位。
镜头落在双蝉的脸上,摄像师犹豫了一下,聚焦、放大——那双略微红肿的眼睛,瞬间铺满了整个转播屏幕。
【是哭了吗?】
【好像哭了】
【别哭啊妹妹,下得不好就不好,没事的】
【下这么臭还好意思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不还是得输】
【刚才上头了不知道停,吃个饭倒是清醒了】
【都说了刚才那个劫该收就得收,非不听,找啊,继续找你的劫材啊】
【笑死你厉害你上啊?这么强怎么没坐进赛场里,在这里狂吠】
【没事没事,宝宝不哭】
【咋回事?前两天还我最强,今天就软蛋了?】
双蝉和巧星前面半盘棋一直咬得很紧,目差始终没有拉开。封盘前的那个打劫,她没判断好形势,直播间里不少棋迷替她惋惜,认为她该见好就收的,不能这么贪。
双蝉的黑棋拉不开贴目的目数,又被巧星抓住机会,她的局势不太妙。
现在见到她疑似哭过的特写,直播间彻底炸了。
一批人指责她刚才下棋太贪太满,一批人嘲笑她前两天说大话今天就输棋打脸自己,一批人心疼双蝉,还有一批混入其中看热闹。
几路人马吵成一团。
场外,解说愣了几秒,迟疑地说着“双蝉状态不知道有没有调整好”。
而跟在这边的墨非,则是看着镜头里被放大的双蝉哭后模样,躁得原地转圈,根本停不下来。
呼萍:“你慢点。”
墨非:“她不对劲,她就是不对劲。”
他絮絮叨叨的:“上次就是,梦百合前两场就是这样,下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收不回来、放不出去的,拧巴得要命。我以为好了,怎么又来了?”
都过去俩月了,后续的这十几场比赛也没见她犯毛病,怎么又来了?啊?怎么又来了?
墨非想不通。
就好像跟梦百合杯犯冲一样,一到这儿,双蝉就不是双蝉了。
她走的是训练里绝不会走的棋,她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她的控制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萍:“状态有起伏也正常……”
墨非:“不不不,这不是她的状态。”
刚才还不确定,看到她肿着眼睛出现,他就确定了。
他没怎么见过双蝉哭泣,除了莫名其妙哭到双桃来接她的那次,输棋以后哪怕再气再恼,气急了憋出了眼泪,也没真哭出来过。
这太不正常了。
墨非望着赛场里的双蝉,他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连言魁都走了过来,轻声问他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等比赛结束吧。”墨非说。
·
巧星注意到了双蝉红肿的眼睛。
双蝉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爱笑,下棋从来不哭,跟人争执得上头了才会逼出生理性眼泪,次数也少。
一哭,眼睛就肿,藏都藏不住。
哪位棋手没因围棋哭过呢?兴趣班的角落、道场的卫生间里,多的是嗷呜的哭声,连职业棋手都会在输棋后找个地方哭上一通。
巧星只是诧异了一瞬,而后努力地让自己关注棋盘对局,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很快进入了心流阶段,专注地行自己的棋。
解说:“巧星强撑了一手,唔,这个不太好。目前局面是双蝉有微弱优势,这盘棋悬念很足。”
像是一个不断晃动的跷跷板,两人不时交换着高度,时而这个靠上,时而那个靠上。
解说:“中盘拉不开目差,两人下得都很莽,巧星的小失误有点多……啊,明朗了,黑棋优。”
【白棋这个二路官子我是真的服】
【好鬼的一手】
【巧星你想送她冠军就直说】
【感觉阿蝉到官子有一种强迫症,前面下得再莽,到这个时候也会收得特别谨慎】
【怎么能把官子收得这么漂亮】
巧星官子出错,局势瞬间倾斜黑棋,在墨非紧张兮兮的关注下,双蝉稳妥地收完了官子,滴水不漏。
呼萍看清楚了盘面后:“放心了?”
墨非:“还好还好,官子没白练。”
梦百合杯16进8,双蝉执黑半目胜巧星执白。
赛后,她呼吸一窒,缓缓地将手放在腿上,两只手交握,她的指骨泛白,嶙峋的骨节在用力之下颤抖着。
她赢了。
她很想哭。
·
外面为双蝉晋级明日的八强战而高呼鼓掌,她本人却找了个无人的安全通道,坐在台阶上发呆。
比赛=牧遥行,这个等式成立了以后,双蝉再没办法将围棋当做一件纯粹的事。
她会乱想,会思考这盘棋带来的可怕结果,会不安,会迷茫,会打乱自己的思路。
棋盘上的每个交叉点,都是通往未知结果的选择,每个选择都可能指向“错过牧遥行”。
所以她怕。
烂柯杯冠军夜的那场梦,太过真实。拥抱的温度、说话的气息,双蝉连师父的每根发丝弧度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记忆不再褪色,宛若刻入了灵魂,任她时时翻阅。
她确信,那是她的师父。
那份温暖的会面,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第二次。
双蝉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纤长,指骨有力。
似金戈铁马,能带她杀出一条存于幻想中的路,劈开所有迷雾,送她去往师父的面前。
这是她的武器,而指挥它的,是她的大脑。
双蝉抱膝坐在台阶,歪头靠着膝盖,长发微微落下,辫尾悬于半空,将将擦过地面。
她今天做得不好,她也不知道后天能不能做好。
她在这里好安静地,孤独地待着。
·
“人呢?找到了吗?”
“能去哪儿啊?刚才出了赛场没人看见她吗?”
“接过采访就走了,说要来找你,都以为过来找你了。她没来吗?”
墨非越小晨快急疯了。
孩子下完棋随棋手们一起出来,被记者抓住后,兴致不高地潦草回完了一些问题,驴头不对马嘴,他们还以为双蝉是在搞抽象,笑着以“她还是个孩子”包容了她。
结果回答完,她就消失了。
教练没等到人,经纪人也没瞧见她影子,同行的棋手们纷纷摇头说好像还真没看见。
那个在人群里最为闪耀的小太阳,销声匿迹了以后,竟然是如此的彻底。
越小晨皱眉:“不会出事了吧?”
墨非:“应该不会,她在酒店的话就不会。”
赛场和观众区域隔得很远,为避免有人扰乱赛事秩序、影响赛场公平,中间安排了隔离带,今天连让人去赛场转一圈的这个流程都没设置。
观众被完全隔在了外面,人再多,也不会生事。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呼萍气喘吁吁地从右后方跑来。
听到动静的墨非一个快速转身,差点给他自己甩到地上,用手撑了一下墙面,顾不上站稳,他急促地询问呼萍在哪儿。
呼萍:“安全通道。”
防火门没锁,双蝉随队出来的时候落在了最后面,闪身拉开门钻了进去,前面的人谁也没注意。
就这么地,大家都以为她跑去了别的地方。
呼萍急匆匆带路:“去调了监控,你们一会儿见到人了别凶她,我看她情绪不太对。”
楼道里没监控,但拍到双蝉出了赛场后的路径,看见她进了门。
越小晨:“找到了就行。”
墨非急切的脚步里掺着无奈:“存着,回头挑她心情好了再凶。”
越小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去,你够机智的啊!
·
双桃接到电话,找了个红眼航班的票,凌晨落地广州机场。
她打车匆忙赶去酒店,到地方后,双蝉早已经睡了过去。
快两点了,但越小晨还没睡。
“今天出了点问题……”
越小晨将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知了双桃。
之前,双桃将孩子交给她的时候,提过双蝉的一些问题,也拜托越小晨多多关注双蝉的情绪,有事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