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随手指了指第三局的一个局部：“白棋在这里亏了一手，黑棋反打，白棋就能亏好几目，但谭纲二段实战里没下出来，放过了对手。但这里，左上角Cypher打吃，我的话会二路挡，就能净吃两子了。”
越小晨没听懂。
但她大致理解了：谭纲跟CypherGo半斤八两，前者实战出错，后者下手太稳，稳得能从本手变缓手。
“所以它差得很远？”双桃接茬。
那边在探讨的一群人里，佛华采礼云臻二人摇头。
“我不认为能赢我们的棋手，但我们以前还以为围棋不可能有Ai……算了，我也说不准了。”
他们的年纪很大，大到经历过太多太多事情。
围棋能被Ai攻破吗？
当然不可以啊！
这可是围棋！是计算之外更依靠大局观，是有棋感美学，是无法被人工量化的厚薄、潜力、眼位、全局配合！
计算力呈指数级爆炸，暴力搜索完全无效，世界上不可能出现两盘一模一样的棋，就连局部都只会相似而无法相同。
连网棋平台判定胜负的Ai，都经常出错，因为围棋的胜负不像国际象棋、象棋那般，它没有清晰的胜负判定线索，胜负取决于终盘目数，局面优劣往往能够卡到Ai的bug而无法计算，只能让人工介入判定。
这样的围棋，它凭什么——
佛华采郁郁的：“我不想看到……”
这样的围棋，它凭什么宣称，CypherGo将撼动人类棋手的地位？！
他不想看到。
他不愿看到。
他惧怕看到。
言魁则是猛然想起来：“韩国那个Ai的水准？”
蒲灵灵“啊”了一声。
他知道言魁在说什么。
2015年11月份，在北京举办了美林谷杯首届世界计算机围棋锦标赛，来自不同国家的9个智能程序捉对厮杀，冠军Ai获得了与职业棋手对弈的资格。
出席这场活动的，恰好就是蒲灵灵。
当时赢下比赛的是来自韩国的Ai，后来被蒲灵灵轻松拿下，不费丝毫力气。
“那个Ai确实只有业余5段的水平。”蒲灵灵跟言魁说，此时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离真正的职业棋手水平，差得很远。”
也是这次计算机围棋赛之后，言魁误以为围棋Ai的发展还有得走呢，便没在意这一块，只是祈祷着腾讯这些Ai的开发快一些，方便队内训练。
万万没想到，对外的Ai公开赛，CypherGo不参加，是因为它看不上这群弱者。
就在这时，与越小晨嘀嘀咕咕的双蝉噔噔噔跑了过来，给这几位忧心忡忡、松了口气、盯着电脑出神，神色各异的围棋顶尖从业者们，一个爆炸消息。
“CypherGo找我当对手去下棋给出的奖金是100万美元也，一月就邀请了但是晨姐以为垃圾邮件直接给丢了。现在，他们二次邀请了。”
双蝉把越小晨的手机展示给他们。
“提价到150万了。”她说。
对方以为双蝉这里不满意，所以再次提高了奖金酬劳，约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进行一场全球直播。
他们在十一月份找了林寅成，因为他是近十年来人类棋手最强，哪怕所谓的“走下坡路”，他的名气、经验都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三星杯淘汰掉强悍对手双蝉，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刚接触时，林寅成团队对此有意，他本人则认为Ai是一个很有趣的对手，想试试。
奈何，12月过去，梦百合杯失利，眼睁睁看着双蝉成为双冠王，原本要签订合同的他放弃了这个合作。
不等CypherGo的团队再劝，双蝉成为三冠王了。
论热度，论棋力，论一切，她都从备选跳到了最佳。
林寅成陷入低谷，斗志萎靡，对外界不再有回应，似在闭门修炼。
加之《Nature》文章的发布，原定的营销阵势紧随其后，CypherGo研发团队在脸书facebook合作公司的催促下，只能前来寻找双蝉。
——保密阶段已过，被中国围棋知道CypherGo这个程序，并无不可。
之前没有将双蝉作为主要选择对象，一是她过分年轻不足以令外界信服，一冠相比林寅成还是差得太远了；
二是想要保密，中国围棋的体制远比日韩团结。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速度过快，双蝉成为了他们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12岁的三冠王，这样的实力，假若CypherGo能赢了她，几乎等同掐死了围棋的希望。
研发团队不是想要干死围棋，里面大部分人试图展现研究成果，内部早有清晰的项目节奏。
赢了谭纲二段只是内部验证和论文素材，唯有击败世界上公认的顶尖九段，才能真正打破“围棋Ai不可能赢人类”这个共识。
再者，他们想要一场里程碑式的公开验证，来兑现这么多年来的科研承诺，拿下行业话语权。
其实他们很多人都明白，CypherGo的技术迭代还不到最后，但他们同样相信，CypherGo的技术成熟到可以进入公开验证的节点了。
投资人的催促也给予了他们双重压力，毕竟，他们也见到了美林谷杯里那些Ai的表现，也许它们尚且不成熟，可是，正如CypherGo的进步之快，半年后未必它们不能赶上CypherGo。
Ai的起步低，不意味着它们速度慢。
深深见识到了CypherGo路径正确后的迭代变化，团队成员并不敢保证，后续的强化学习训练中，CypherGo一定是朝着正确方向进步，而不会因为“过拟合”导致棋力波动。
要趁着技术刚刚突破，在舆论关注度最高的时刻，打出最震撼的效果。
他们也在赌，赌现在的CypherGo技术状态稳定，赌人类棋手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赌去年10月份和今年2月份的CypherGo完全是两个物种。
至于双蝉能否接受，这是必然的。
因为没有她，还有第二选择，还有利益，还有无数的……总而言之，人既然生活在环境里，就必定受到环境的影响。
深夜，当网上依旧在讨论CypherGo的具体实力、南恬快速出五局棋谱简解、职业或业余棋手出来推断CypherGo顶多职业低段不堪一击，外网再度翻出了新花样。
《CypherGo团队盛邀双蝉在三月份参加人机大战》，在新闻里，是早早就准备好打舆论战，以舆情逼迫双蝉接受挑战的专业人士撰写的文稿。
新春佳节，新鲜出炉的三冠王就这样，被架在火上烤了。
言魁又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最强大脑》节目组逼迫的恶意，这次是CypherGo，它们如出一辙。
他站在这里生闷气，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佛华采也在生闷气，他同样很烦被这样对待。
礼云臻左看看右看看，干脆迈步过去沙发那边找双蝉，问她困不困。
双蝉乐呵呵地在下围棋：“不困呀，嘿，你看，我赢了。”
大人们在这里争吵，说些围棋的前景、Ai可能会带来什么变化、CypherGo未来如何这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她太无聊了，干脆找了平板来下棋。
20s一手的快棋战，与熟悉的薄凌青师兄一起，没一会儿她就赢了。
不过双蝉也能感觉得出来，薄凌青下得漫不经心的，没有在棋院时那么认真。
礼云臻愣住，而后，他慢慢扬起笑容。
“嗯，好。”
150万美元的奖金，是CypherGo团队的报价，越小晨的邮件里，双蝉出战无论胜负都将获得50万，五番棋只要赢下一盘就能拿到20万，如果三比零，直接得到100万。
这笔奖金远超围棋赛事的常见金额，是迄今为止，围棋历史上对局费和奖金最高的报价。
礼云臻问双蝉：“你想跟人工智能下棋吗？”
双蝉忽略平板上飘来的许多问题，与礼云臻对视，认真地点点头：
“想。我想跟很多很多的对手下棋。”
她不怕输，她也不怕对手是人或者Ai，她只是想要下棋。
公平地下棋，这一点就够了。
至于奖金，有了很好，多了更好，但这不是唯一也不是必要。
至于她的名气是否会给CypherGo垫脚，假若她真的为声名所累，患得患失、畏首畏尾，那么，她的三个世界冠军就不会接连到手了。
你想跟人工智能下棋吗？
或者，你敢于代表职业棋手，参与这场人机大战吗？
双蝉的回答是，我想，我敢。
她是世界第一，是12岁一年三冠，是围棋历史上不世出的天才，是跃起的高峰，是汪洋的大海，是声声蝉鸣。
所有人回头，看向了那个暖色灯光里跃跃欲试的双蝉。
双蝉还意识不到Ai的冲击代表什么，她太小了，她的世界只有围棋，没有这么多思考。
但幸好，她的世界只有围棋。
佛华采纾解了烦闷，松开紧皱的眉头。
他望着双蝉，忽然地笑了笑。
是啊，管它Ai不Ai的，不就是个对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