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阿蘅明白了，牧遥行认为菊花特别，是出于委屈。
凭什么她要藏起自己的花团锦簇？凭什么她只能在无花的秋日绽放？凭什么她要压下自己的文采，凭什么她兄长以她的文章出名又以她的婚事振兴家族？
她像是那盆菊花，被人勒令不许在春日盛开，然后被摘下、泡酒、泡茶，吃个一干二净。
感同身受，物伤其类。
双蝉还不懂这些，她只是记得，师父在万花之中对菊花最为偏爱。
所以今天，她穿了一身带有菊花纹样的衣裳，决定以执黑来面对CypherGo。
“请指教。”
赛场之上没有重叠的声音，其实也没要求一定要说出口，大家只是默认会坐着俯身致意罢了。
然而，此时这一幕，格外令人感伤。
执黑先行，今日的双蝉无比谨慎，她坐在那里，像是一湖澄澈碧绿的水。
她祭出了针对CypherGo打磨的新招法，开局点三三打入对手星位角，以争夺角地。
解说们都有点震惊：
“开局第三手去抢点三三吗？这是怎么来的……”
“额，好突然。”
“没有吧，迄今为止没见过第三手就点三三的，年初Viscount也一般是在19手之后，最早的一盘是第19手。”
Viscount60局棋常用点三三，最早一次是与韩国棋手的对战，野狐第二日的一盘，第19手时用出了点三三。
根据对60局棋的研究，大家发现在19-30手左右，Viscount出现点三三的频率极高，也证明了这个区间使用此招法——打入对方星位角以进攻和夺取对方角地——效率最高。
围棋下棋有优先级，要看当前的形势分配处理，布局20手之后配合点三三，已经完全颠覆传统棋理了。
在之前，围棋默认得要先挂角，确认边上有自己的棋子来配合，才适合点三三。
而双蝉第三手……离谱，非常之离谱。
这一冷门招法，也让CypherGo顿了顿，落子速度变慢了。
双蝉冷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她之前下棋那般。
没有表情，连眨眼频率都变低了，静静的外表下内里充斥着宛若宇宙爆炸的疯狂计算。
每方3小时，时间足够，所以冷门招法有用但也不一定有多少用，因为CypherGo同样拥有充足的时间以推演各式变化。
超快棋和慢棋里，CypherGo在后者更加无敌，它的策略网络与前者状态不同，有着新的倾向。
一人一Ai频频给出怪异招法，互相接招，双蝉在第21手主动搅动风云，打破了当前的平稳格局，一步步拖着CypherGo进入乱战。
多头乱战中，她以巅峰状态步步紧逼，一度将CypherGo的后台胜率压到令团队成员咋舌的地步。
“她怎么做到的？”
“这个胜率……还是第一次。”
“不愧是双蝉啊。”
小小声的内部讨论中，是一直居高不下的选点胜率被迫维持在不到50%，他们喟叹着怪不得双蝉去年能零封CypherGo。
可惜，外界看不到这个胜率曲线，否则大家该欢呼雀跃提前庆功了。
但解说们能看出来。
直播间里：
“很好啊，这个态势很好，双蝉下得不错。”
“棋迷们观众们朋友们！黑棋占优！白棋微微劣势！保持下去说不定能赢！”
“乱战果然能压迫CypherGo。”
CypherGo高强度算力运算，与双蝉僵持均势，也让人又一次意识到，乱战才是对CypherGo的唯一方案。
可惜，这个感慨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
乱战可以让双蝉压低CypherGo的胜率，原因是它最擅长平稳局面下的价值选择，棋盘之上头绪越多，它运算分支就会随之暴涨，负担大幅上升。
可它不是去年的CypherGo了。
双蝉紧绷着精神，将自己的计算力、棋感、形势判断拉到极限，把一切都提升到超常发挥，前100手她近乎完美。
局部对杀滴水不漏，劫争预留、实地取舍无可挑剔，棋形补断精妙，她死死地攥住主动权，用乱战拖延着CypherGo稳住局势的机会。
CypherGo无法再通过积累微小数目的优势，轻松取胜。
用时消耗明显高于昨天，或者说，高于前五盘，CypherGo举重若轻的姿态全然不见，后台运算压力早已爆棚。
它被迫跟着双蝉的节奏，一步步应战。
墨非看得喉头酸涩，他不敢想象，双蝉现在会是何等透支的状态。
邸寄松呢喃着：“眷顾她吧！”
如果真的有围棋之神，眷顾她吧！
强行拉平局势，逼迫Ai全力以赴，双蝉耗尽全力稳住自己的巅峰，但棋局依旧没有朝着必胜倾斜。
CypherGo是不知疲倦的。
CypherGo是不知恐惧的。
CypherGo是不知上限的。
即使局面被动，CypherGo依旧能够在之后的局势中，不断地计算出人类视野之外的冷招。
厚薄判断、官子权衡，它始终高出双蝉一线。
在复杂的全盘大劫中，在不断的劫争里，去年的CypherGo会被双蝉搞到出bug，现在的CypherGo游刃有余，永远都有退路。
百余手下来，双蝉没有任何的恶手、无理手、失误手，她有好几处妙手，也有精妙绝伦的局部处理，更没有被CypherGo拉开明显差距。
偏偏就是这样，偏偏就是在这种局面，人类肉身与脑力的极限面对着Ai永无衰减的绝对算力，那些人类棋手无法察觉到的细微目数亏损，悄悄地累积着，一丝一丝、一滴一滴、一点一点。
CypherGo的细微全局判断始终占优，双蝉找不到取胜的关键一步。
双蝉也没办法在长达七个小时的时长中，始终维持着她的零偏差巅峰高度。
她下对了每一步，所换来的，是继续试探CypherGo极限的可能性。
解说们不忍观看，却还要继续分析。
“已经很厉害了……很强大。”
“局面维持均势，不行了我看得难受。”
“还是生死未卜，但好像我能看见CypherGo的胜利了。”
双蝉逼平了对手，在漫长的中盘与劫争里与CypherGo不断进行着绞杀，却难以压倒它。
不是不犯错就能赢，零点几目的优势积累到最后，亦是CypherGo的稳赢。
棋盘之上，再无可争之地。
双蝉看着必输无疑的结果，沉默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思考。
她用不着思考了。
裁判难过地开始读秒，在数数的最后一秒前，双蝉抬手选择了认输。
她没有等到自动超时，而是主动地放下两颗黑子。
视线落在那颤抖着的两颗棋子上，双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很漂亮的黑棋，很无力的黑棋。
满室的寂静里，是裁判宣告CypherGo又一次胜利的清脆声音，字字清晰。
“多谢指教。”
双蝉微微颔首，声音喑哑。
对面代替CypherGo落子的人，也不忍地低了低头。
她竭尽全力地赴了一场必输之约，以执黑的名义，奉上了围棋的所有。
白与黑，两相皆输。
黑与白，二者皆彰。
第422章 峰会落幕
昨日赛后留下两行泪的双蝉, 今天没有哭泣。
她只是在道谢后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再次低头看向棋盘。
对面的人思考少许，询问她：“我们可以将这两盘的数据给你, 但是删减版的。好吗？”
下一秒，双蝉立刻抬头。
用中文的人笑了笑：“看样子你很喜欢。”
双蝉也终于笑了起来, 狠狠点头：“非常喜欢！谢谢！”
CypherGo的完整原始数据包肯定不会外传, 之前与中国棋协商议过程里也一直在争论此事。
双方都有自己的需求，最终谈妥的内容是，仅仅给出简化版胜率曲线展示, 以及赛后针对这五盘棋做复盘视频交付。
内部候选点、完整逐手原始胜率日志、搜索分值记录, 这些最为关键核心的, 团队拒绝交出。
完整数据文件拷贝更不可能, 谁知道棋协会不会给其他公司的人瞧？这可都是竞争对手！
不过，对双蝉，他们愿意给出诚意。
“你的围棋很厉害。”他诚恳地说, “等你见到了复盘视频, 就可以明白，你非常的厉害。CypherGo远超人类水准, 我们自信这一版本是你也无法超越的，显而易见，它成真了。但是双蝉九段，我们的本意不是来打击你，更不是打击人类棋手。”
双蝉听到他说：“希望你们的围棋, 越来越好。”
他们惊诧于双蝉提起加赛，亦敬佩她面临绝境不退缩反而更进一步的勇敢，所以他们爽快应允此事，并商议了关于删减版数据的内容。
这一盘棋不论下得如何, 他们都会送上这一份礼物的。
双蝉深吸一口气，空调味道混着清新剂气息，涌入了她的鼻腔，深入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