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偷它,清教徒先生。”
借着光线,阿比盖尔埋头猛撬某个倒霉陌生人的倒霉陌生丰田卡罗拉。
“……你为什么在偷它?我不是清教徒。”
“天亮了,早晨了,普通市民也要醒来活动了,”她懒得回头看我,“没了黑暗的遮掩,但更方便躲进人群;不过条子也会开始转悠——有辆用来藏身和跑路的车总归是好的,特别是在我们闹出那么大动静的情况下——啊,成了。”
趁清晨人少,她完成偷车的壮举,仅用一根细铁丝。
在抛弃道德与良心之余,我问:“说到‘闹出那么大动静’。刚刚你在丝绒深坑如鱼得水,在VIP区附近一眼就挑中一个消瘦的贩子……”
“对啊。”
“你说了很多行话,问他哪里能搞到好货……”
“没错。”
“这些表现让他很快相信你是道上的。于是他说现在芝加哥最好的货当然来自墨菲斯帮,效果强,副作用还少。三年前他们在芝加哥街头异军突起,把其他老帮派打得落花流水……”
“就是这样,所以咱们就得知原本混迹英伦三岛的墨菲斯帮是三年前来美国发展,不客气。你想说什么?”
我深呼吸给自己鼓足勇气:“所以,其乐融融地交谈后,你为什么突然大骂墨菲斯,往那贩子脸上来了一拳?”
狼眯起眼睛。
我就是怕这个,她现在太兴奋了,说不定也会给我一拳。方才在丝绒深坑,从邀舞的男男女女中艰难脱身后,我扭头目睹阿比盖尔和别人拳脚齐下扭作一团。经过狼狈的逃窜,我们跑到厕所附近释放传送术,怎么溜进来的就怎么溜出去了。
“一个狼族特征明显的兽人在地下夜店闹事打人,消息很快就会在街头传开。然后呢?”
“墨菲斯帮会得到一个追踪的假对象。但这太冒险——”
她打了个响指:“Bingo!更重要的是,同样也在追查墨菲斯的某个人也会得知传闻。”
“啊,你是想……让斯普林知道我们来了?”
阿比盖尔朝我拉开车门,弯下腰,做了个优雅但夸张的邀请动作:“看样子脑子还能转嘛。上车,允许你睡个……一小时!”
※6:00~7:00※
……
※7:00~8:00※
……
※8:00~9:00※
……“明明说了不要来找我……”
※9:00~10:00※
……毫无预兆,我从梦中惊醒。入眼是大亮的天光,以及逼仄但空荡的车座、车顶、无人的驾驶座。我睡了多久?她为什么不在车里?!“阿比?阿比盖尔!阿——”
“阿阿阿阿阿比盖尔!”车窗外突然降下一个倒着的脑袋,“再叫我就按次数收费了!”
倒着的五官凑成一个怒字。我放下悬着的心:“在车顶干什么呢,怎么不叫醒我?”
“这不是心疼你嘛,”脑袋又升上去了,“……怪怪的。”
“怪?”
“三四个小时了……瑞德绝对不会这么迟钝,这一点我挺相信他。”
“有没有可能,他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斯普林先生走得闷声不吭,甚至煞有介事给海伦娜递了辞职信。”
“可是咱们已经来了,他不怕我再坏了他的复仇大业?”
阿比盖尔在车顶举目四望。趁我补觉,她把车又开进一片靠河的旧码头区。破旧厂房与仓库的铁皮在日光下冷光闪烁,河道将这块规整的工业蛋糕横切一刀。她敲敲车窗:“看下几点了。”
“好。差几秒就——”
※10:00~11:00※
“——要10点了。”
砰!
爆响之下,丰田车的左后视镜迸裂了。
我立马撞开驾驶座旁的车门,阿比盖尔顺势一个跟斗翻进车里。完好的右后视镜赫然映出三辆逼近的车影,其中一辆有人探出身子,枪口冒烟。
“这么大仗势,率先招来的不是瑞德啊,”她摩拳擦掌,“坐好了,今天的餐前甜点是生死时速。”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关于她为什么怕警察,为什么会把车开成那个鬼样。
油门踩到底,猛打方向盘,丰田车直冲仓库间的狭窄巷道。缺耳的车恰恰好挤进窄得要命的通道,畅通无阻。我回头看,追兵已咬在我们后头。
它们追得太快了,这些车竟然也会短距离瞬间传送?
用传送术逃跑的想法破灭了。□□轿车跟着擦墙而过,爆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然后……
“小心子弹!”
车后窗碎得稀里哗啦。追来的□□居然扛出了猎枪。
“处理一下!”阿比盖尔对我喊。她先是埋头躲避,接着挥开玻璃渣,一心扑在方向盘上。
处理一下。好的,遵命。魔法师大战热武器。酸涩的大脑首先想到奥术飞弹——最接近射击的攻击性法术,但缺了点速度和爆发力。
不过……
在第一辆车即将追出巷道之时,我举起木杖。
仓库的铁皮屋顶悄悄飞入半空,再断头台一样向车身砸去,砰!咯!吱!——金属与金属开始尖锐地内斗。被砸凹的头车狼狈熄火,堵在巷口。一轮气急败坏的射击全打在我们后头。
“哎呦还逃什么,你下去把他们全灭了吧!”她哈哈大笑。笑声戛然而止。侧面,一辆漆黑无标的皮卡鬼魅地出现,差一点就要与我们齐头并进。后视镜里竟又冒出一辆灰色SUV。一辆居左逼停,一辆在后追堵,这是合围啊。
车窗纷纷开启,恭迎一二三……四杆新枪。
“破车烂车慢车!”阿比大骂被拐来的丰田,方向盘带着车轮转出离奇的角度,离心力则让我晕出历史新高度。
“查尔斯,扛过这一轮!”
在数秒内找到方法扛过来自不同角度的枪械扫射吗?好的,遵命。我想想……不要被打中就好了。就像我们在新伊比利亚下雨时不要让雨水打在身上。
下一秒,子弹雨倾泻而下。
在瞬息刹那间,凝滞的空气被撕出一条条热力的轨道。我挥着木杖将这些轨道拨了一下。
唰——空气继续流动,子弹醉驾一般要么扭到天上,要么栽下地面。没有伤亡,只有火花带闪电,效果比我想象的更好。希望她对此满意。
我们的车疯了一样抖起来。
难道有子弹漏网打中了车胎?我差点从敞开的后车窗颠出去。
阿比盖尔让车冲上了货运铁轨!
追兵见状也紧咬不放,但他们的减震器肯定优质多了。
疯狂的颠簸中,她好像喊着让我抓牢什么,接着狠踩油门直冲某个方向——铁轨对岸,货船鸣笛,一座升降桥正在缓缓升起,以便让船通过。桥面逐渐倾斜,无限趋近于垂直,桥断面之间的距离无限趋近于深渊。
“你疯了!”
阿比盖尔吹了声口哨。接下来的一幕注定非常商业动作片。在足以让丰田车散架的速度中,在刺耳摩擦声和子弹的洗礼中,车飞了。
我们腾空而起。
有一刻,玻璃窗正对上了太阳,于是冷光夺目,车厢溶解消失。在飞的、与天空亲密接触的,仿佛不是车而是自己。飞鸟投下蔚蓝色的剪影。
砰、咔、咚!
车子重重落到另一端。我听到了什么?车悬挂是不是断了?如果你关心的话,最后的声响来自本人狠狠撞到车顶的脑袋。多年后,我将怀疑自己的脑功能在这次撞击中永久性下降了几分。
我崩溃了:“……阿比……盖尔……”
她终于回过头,气喘吁吁,汗珠从额头淌到下巴尖,尾巴在身后摇成螺旋桨。“嗯?”
“没什么,太酷了,特别帅。”
“你说话像杰克,”减慢车速,她眯起眼望向我身后,“墨菲斯帮还在追吗?”
没人比我更懂传送术。物体质量体积与传送距离成反比,他们绝不能把车送到桥对岸来。果然,被抛下的□□急刹车,车轮冒的烟在另一头都清晰可见。
尔后,那些人开门,下车。部分是在湖畔旅居客栈前看到的年轻帮派,另一部分……
要散架的丰田嘎吱一声停下了。
瑞德·斯普林走下那辆皮卡车,他面无表情,一身黑衣,猎枪垂在脚边。和七八个墨菲斯帮的成员一起,他站成一个暗色的点,远远地凝望着我们。
※11:00~12:00※
火焰熊熊。
火舌从被泼了汽油的软布车座开始烧起,接着舔舐破碎车窗、曾被捂热的方向盘、扭曲的车顶。
远离城区的这片荒芜的洼地上,我们沉默地注视丰田车的火葬。一只野兔飞速撤离。
“这车的主人要能知道它在生命最后阶段有多么威风,肯定会很欣慰的。”阿比盖尔的悼词如上。
不,绝对不会的。
“斯普林加入了墨菲斯帮。”
油路很快被引燃,轰一声,炙热直冲我们的脸。感受着火焰,她大叹一口气:“没想到,没想到。这次狗屎王八蛋居然这么激进……又朝我们开他那破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