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眼中浮现出鄙夷。
难怪夫人不屑于对付这个江氏,因为这江氏,实在是有点太愚蠢了。
蠢人只看得到人手的便利,殊不知,整个幽兰院,将会处于夫人的眼皮子之下……
周嬷嬷福身:「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她一走,江臻的声音就淡了几分:「你们两个,把院中那几处角落的落叶和青苔都清扫干净,还有后院那几口闲置的大水缸和所有窗棂都擦洗一遍,不得有一丝灰尘。」
两个丫环愣住了。
二人一个叫珍珠,一个叫琥珀,在锦华庭是二等丫环。
她们是周嬷嬷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近身伺候江氏,以便打探消息,可不是来做这些粗使杂役的。
杏儿一下乐了。
幽兰院只有她一个伺候的人,平日里洒扫庭院、擦拭桌椅、清洗衣物、缝补裁衣这些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忙活,当然,很多时候夫人也会一起做。
有人分担了,真好。
她开口:「你们跟我来这边。」
珍珠和琥珀对视一眼,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跟着去了。
隔天,一大清早,江臻刚睁开眼坐起身,房门就被丫环珍珠推开了。
原身是底层人出身,虽有杏儿这个丫环,但很多简单的小事,比如晨起洗漱,并不需要人伺候,江臻也不喜旁人代劳。
「大夫人,您醒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珍珠殷勤的走进来。
「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江臻披上外衫,「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和琥珀准备一下,随我出府。」
珍珠先是一惊,随后大喜:「是,大夫人。」
去安康院请了个安后,江臻就出府了。
俞府只有两驾马车,俞昭上朝用一驾,另一驾是盛菀仪的嫁妆。
江臻出门向来是靠两条腿,她带着三个丫环,径直到了城东的清水巷,这儿是京城贫民窟,再往里走,是一条市井小街,有个卖猪肉的摊子。
═══════════════════════════════════════
第16章 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江家在这条街上,摆了近十年的小摊。
江屠夫每天不亮就要起身去拉猪,在自家小院里宰杀,分割,再一样样搬到摊子上,江母负责售卖,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能将肉卖得七七八八,换回些微薄的银钱。
江母正在剁骨头。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娘!」
她抬起头,顿时愣住,擦了擦手道:「臻丫头,你来这干什么,又脏又臭的,有啥事儿咱回家说。」
江臻笑道:「我身边新来了两个丫头,府里没什么事给她们做,让她们来给娘帮个忙。」
珍珠呆住。
琥珀愣住。
看着那血淋淋的肉案,油腻的秤杆,嘈杂的环境,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抗拒。
在府里做些粗使洒扫便罢了。
居然还要让她们干这种贱民的活?
这不是故意磋磨吗?
江母拉着江臻到了边上:「臻丫头,你这是搞哪一出?」
「盛家给的丫环,不用白不用。」江臻低声道,「放在娘这里帮忙,好过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江母还未开口。
旁边几个摊子的熟人就凑了过来。
「江嫂子,你闺女多孝顺,当了官夫人,还惦记着你辛苦,特意派了府上的了丫环来帮你,你这可是享了女婿的福了!」
「就是,江嫂子,你好福气啊!」
「有个当官夫人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
江母有口难言。
她哪里是享了什么女婿的福,她比谁都清楚,这两年女儿在俞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既然送来了,娘就用着吧,无妨。」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去江家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魏掌柜和江屠夫正从一辆板车上将成捆的树皮,破麻布等物卸下来,堆在院子一角。
「夫人,您要的东西都拉来了,都是按您说的,挑的最便宜、最常见的料。」魏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只是……别人家的纸坊,用的多是嫩竹,藤皮,乃至楮皮,那造出的纸才光洁细腻,咱们这用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的下脚料,这成本虽是压到了最低,可造出来的纸,粗糙不堪,只怕……只怕难以售卖啊。」
他经营笔墨铺好几年,深知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
用这些粗料,能造出什么好纸?
江臻:「魏掌柜说的不错,按常理,这些料确实造不出好纸,但我改良古方,研究了一套特别的处理工艺,能让这些粗料脱胎换骨,造出的纸张虽不及顶级宣纸,却也柔韧洁白,胜在价格低廉,足以满足寻常书写之用,半个多月就能见成效了。」
「半、半个多月?」魏掌柜吸了一口气,「造纸工序繁复,光是沤料和蒸煮便要数月,再加上抄纸,晾晒……没有三五个月,绝难成纸。」
江臻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因为口说无凭,能不能行,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她开口吩咐道:「麻烦魏掌柜继续去乡下收这些,爹,杏儿,你们跟我学一下怎么进行第一步。」
「这些树皮和麻料,先要这样用石碾反复捶打,将其纤维打散,然后放入这个池中用石灰水浸泡……」江臻仔仔细细讲解,「这个过程一定要有耐心……」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院门被敲响,邻居王大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传了进来:「江屠夫,老江,快开门,你们家来了贵客了!」
江屠夫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而人群中央,赫然站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年轻公子。
一位身着蓝色锦袍,眉眼张扬,是镇国公世子裴琰。
另一位,穿着一身月白锦衣,面容清俊,气质清冷出尘,正是太傅府嫡长孙苏屿州。
两人通身的气派与这市井小巷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
「江屠夫,这是哪家的贵公子?」
「这身上的料子,我在锦绣坊见过,好几两银子才能买巴掌大一块儿,真有钱。」
「咦,这位公子该不会是江家的四女婿吧,听说是个官……」
江屠夫连忙解释:「不是,大家别瞎猜,这位公子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我就说嘛,江家怎么会有这么贵气的女婿。」
「你们不知道,臻丫头成婚七年,孩子都那么大了,那个女婿愣是从未露过面。」
「不是说考上了状元吗?」
「哈哈哈状元那么好考么,你信吗,我不信。」
「就是,要真是状元郎的岳家,江家还能租住在这清水巷?」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江屠夫的脸煞白。
裴琰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婶子,笑嘻嘻地上前,对着江屠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声音清亮地道:「伯父,我们没走错,就是来拜访的。」
伯父?
所有人都错愕瞪大眼。
这个称呼,可以说是相当近亲了。
江家何时有了这样尊贵的亲戚,为何从来没提过?
江屠夫懵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面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怎么成了他的侄儿。
江臻走出来:「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
几人迈步进院子,江臻反手关上了院门,将外面那些探究、惊讶、疑惑的目光和议论声彻底隔绝。
江屠夫还在发愣时。
却见那个高冷出尘的贵公子,目光死死锁在江臻身上,紧接着,他一个大步上前,在江屠夫惊恐的目光中,竟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臻。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将头埋在江臻肩上,毫无预兆地……哭起来了。
「臻姐,呜呜呜……」
「我好惨,为什么我这么惨,呜呜呜……」
江屠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这巨大的反差,还是该立刻冲上去把这个抱着他闺女的陌生男子给扯开。
裴琰:「……」
八尺大男儿,哭成这样,丢不丢人呐。
随即他想起来,初见臻姐时,他似乎、好像也是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
第17章 突然梦回高三
苏屿州哇哇哭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臻看向目瞪口呆的江屠夫,解释道:「爹,这二位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关系比较亲近,让你见笑了。」
「不、不见笑……」江屠夫脑子混乱,「你们聊,我、我先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