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晖!」族长打断他,语气更沉,「她再忙,长辈族人到了,抽空见一面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俞秀才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年,族里也不是没来过京中,每每都是盛菀仪操持,江氏从不露面,并没见族长计较过礼数。
这会,怎就搬出了这么一套大道理。
他看了眼俞昭。
只见这个长子紧绷着唇,眉眼沉着,很明显是有什么事。
他冷声道:「昭儿,你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俞昭淡声道:「爹,天色已晚,您年纪大了,不宜劳神,俞晖,还不快扶爹下去休息!」
俞晖没有动:「大哥,你和族长,还有这些叔伯,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把我和爹都蒙在鼓里……你们到底想对大嫂做什么?」
「住口。」俞昭声音变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俞家,你懂什么!」
「如今江氏手中,握着一样二殿下极为看重的东西,这是俞家千载难逢的机遇,是昭哥儿青云直上的阶梯,也是我们整个俞氏一族能否更进一步的契机!」族长的拐杖在地面敲了敲,「为了家族,这件事,必须办成!」
俞晖心惊肉跳:「你们、你们是不是想逼大嫂把她那纸坊,交出来?」
「什么?」俞秀才大惊失色,「儿媳一个人操持纸坊,何曾亏欠过俞家半分,你们现在看她有了点本事,有了点贵人看中的东西,就想打着家族的大旗去抢……俞昭,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昭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扭向一边,沉默以对。
俞景叙满心惴惴。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好像,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老夫说了,一切为了家族,此事已定,无须再议。」族长冷声道,「至于江氏……老夫今日,就坐在这里等着,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要等到几时,才会归家。」
话音刚落。
周嬷嬷就大步跨了进来:「大夫人回来了……」
俞昭眼神一凝:「无论用任何法子,立即将人请到正厅!」
「大夫人正……」周嬷嬷喘气道,「大夫人正朝正厅过来了!」
「这么晚了,厅里还这般灯火通明……」江臻的声音先响起,紧接着,人进了正厅,「诸位都聚在此处,是在等我吗?」
俞昭豁然抬头。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惫,也看到了,她灼亮的眼眸,那惊人的光亮,好似能灼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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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休了她
俞家正厅灯火通明。
坐在上首的族长脸色一沉,率先发难:「江氏,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一个已婚妇人,丈夫、长辈、族亲皆在府中,你竟敢夜半方归,还有没有点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
族长一开口,族人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就是!身为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家为重,你看看你,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夜不归宿,行为不检,置夫家颜面于何地,置俞氏一族清誉于何地?」
「女人家,就该安分守己,操持内务,学男人一样在外头厮混,像什么样子!」
「……」
一顶顶大帽子,如同冰雹般劈头盖脸地砸向江臻。
俞晖气得浑身发抖:「胡说!你们全都是胡说,我大嫂为了俞家,耗尽心血,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俞秀才更是气得须发皆张:「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俞老太太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她虽不喜江臻,但也觉得族人们说得有些过分了,更摸不透大儿子和族长到底想做什么,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盛菀仪默默垂着眼眸。
看吧,这就是江氏不安分的下场,都不需要她出手做什么,俞家族人,就能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的余光扫向俞景叙。
见那孩子,一双眼赤红,雾蒙蒙一片。
认下叙哥儿后,她将最好的都给了他,吃穿住行,样样都对照侯府嫡子来,她如此用心,可这孩子,心里还是惦记着亲生母亲……果真如周嬷嬷所说,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感受到盛菀仪的视线,俞景叙浑身僵硬。
他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去看江臻……
「诸位,都说完了吗?」
在一片嘈乱之中,江臻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脸上丝毫没有被围攻的羞恼与愤怒,她太从容了,叫俞家族人,顿时有些愣住了。
「族长,七年前,我刚嫁进俞家,你家小孙急病,请不起名医,在县城药铺外束手无策,是谁当了自己的嫁妆镯子,凑了诊金药费?是我,江臻。」
族长脸色一僵。
「三叔婶,五年前,你家田地被乡绅强行兼并,哭告无门,是谁靠双脚走了三天三夜的路,去找在外地读书的俞昭写了状纸,最终才讨回公道?是我,江臻。」
三叔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江臻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方才也参与指责的族人,他们或目光躲闪,或低下头去。
「我嫁入俞家七年有余。」江臻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在俞昭中举前,家中用度绝大部分靠我娘家接济以及我嫁妆铺子贴补,你们这些族人但凡有难处,只要我知道,力所能及,从未推诿过。」
原身,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坚韧的女子。
最后,被俞家吸干了血,年纪轻轻就没了。
「怎么?」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如今见我有了自己的营生,见我有了一点不被你们掌控的东西,见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你们索取拿捏的俞江氏,就集体翻脸,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扣上种种罪名了吗?」
族长脸色铁青。
族人们张着唇,也不知该说什么。
俞昭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过。
江臻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质问,将他内心那点隐秘的算计和利用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胸口憋闷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俞老太太,不满地瞪向江臻:「你老提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你是俞家的媳妇,为俞家做事,为族里分忧,那不都是你应尽的本分吗?怎么,帮了点忙,就了不得了?还拿出来邀功?谁家媳妇像你这么不懂事,跟长辈族里算这些细账?」
族长听到老太太的话,像是找到了台阶,也缓过一口气,声音干涩:「江氏,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族中长辈齐聚,并非为了与你翻旧账。」
他直视江臻,「听闻你在外建了一座纸坊,近来还颇有些盈利,你是俞家妇,那么此产业,自然也算是我俞氏家族的产业,理应有家族的传承和规矩。」
「叙哥儿是你嫡亲的儿子,是俞家的嫡长孙,血脉相连,这纸坊,与其由你一介妇人抛头露面地操持,不如早早定下归属,也好安族人之心,全家族之义,今日,便由诸位族老做个见证——」
族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江氏,你将这纸坊及所有相关产业方子,悉数转予你的儿子俞景叙名下,由族中代为监管,直至叙哥儿成年,此乃物归原主,亦是家族产业传承之正道。」
俞老太太一惊。
随即大喜。
那纸坊,她可是听说了,特别挣钱,这要是落到俞家手中,以后,俞家就不会被人暗中嘲讽破落户了。
昭儿不愧是读书人,果真聪慧,知道让族里来施压。
老太太立即张口:「江氏,叙哥儿是你唯一的血脉,这纸坊迟早是叙哥儿的产业,早给晚给都一样,既然族里人都在,这事儿就办了吧。」
江臻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贪婪的脸。
她笑了笑:「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早在你们所有人点头,让叙哥儿喊盛菀仪一声母亲时,他便已不再是我江臻的儿子,怎么,如今要谋夺产业了,便又想起我是他亲娘,想起这唯一的血脉了?」
俞景叙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娘亲就不再认他了……
「无论怎样,叙哥儿跟你都有血缘关系,这是抹不去的事实!」俞老太太阴沉着一张脸,「你不给他,还能给谁,难道真想带到棺材里去,或者便宜了外人?江氏,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答应,否则……否则我俞家就休了你!」
「对,休了她!」
「如此不孝不贤、不敬族亲、忤逆尊长的妇人,我俞家要不起!」
「休了她,让他们江家再也抬不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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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从此再无瓜葛